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天佑就从塔内临时住处起来了。 【兽核离体,七日为限。今日已是第四日。王师姐……此刻怕是已在灵乳峰坐立不安了吧。】 他没急着出门,先掏出陈玉仙给的那枚雪花纹玉符,注入一丝灵力。 玉符微亮,他对着玉符传了句话过去:“陈师姐,昨天在塔内交易区遇上凌云峰风扬师兄,为争一株血精草起了争执,所幸塔内执事公正,未生事端。” 简简单单一句话,既报了平安,又侧面印证了自己确实在塔里。 【风扬那厮在凌云峰也算个有名有姓的,陈玉仙肯定知道这人。】 发完消息,张天佑收起玉符,换了身干净道袍,推门出去。 塔内白天依旧热闹,但张天佑没再逛,直接出了通天塔。 塔外的街道比塔里更喧嚣,各种店铺、摊位、茶楼酒肆挤得满满当当。他顺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挂着红灯笼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楼阁格外显眼,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 “怡红院”。 大白天的,怡红院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出,多是些衣着华贵的散修或富家子弟。门口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笑着招呼客人。 张天佑一身太上道宗标准道袍,就这么直挺挺地往门口走。 “哟,这位道爷……”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上来,刚要说话,看见他一身道袍,愣了愣,“道爷这是……” “听说怡红院的琵琶是一绝,”张天佑语气平静,“来听曲。” 老鸨眼神古怪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看他身后——没别人,就他一个。 “道爷里边请。”老鸨还是堆起笑脸,引他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三五成群,喝酒谈笑。张天佑一进来,不少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太上道宗的?” “我去,这道士胆子够大啊,穿道袍逛窑子?” “灵乳峰的……啧,现在灵乳峰的人都这么野了?” 议论声不大,但都飘进了张天佑耳朵里。他面不改色,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道爷要喝点什么?”一个小厮凑过来问。 “一壶清茶。”张天佑说。 小厮愣了愣。 来怡红院喝清茶? 但他也不敢多问,应了声就去准备了。 不一会儿,茶上来了。张天佑慢慢喝着,目光落在中央的戏台上。 台上这会儿没人,但台下已经坐满了七八成。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香风飘过,几个穿着薄纱的姑娘款款上台,开始跳舞。 舞跳得不怎么样,底下客人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叫好打赏。 张天佑没动,就静静喝茶。 跳完舞,又唱了几首小曲,场子渐渐热起来。这时,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走上台。 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素白衣裙,脸上只施了淡妆,跟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比起来,显得格外清冷。 她抱着琵琶在台上坐下,微微低头,手指轻拨。 “铮——” 一声琵琶响,清脆透亮,整个大厅都静了一瞬。 接着,一连串急促的琵琶声如暴雨般击到玉盘! 【《十面埋伏》!】 【这首曲子本就激昂悲壮,在这姑娘手里,弹得更加杀气腾腾。琵琶声有时如千军万马奔腾,有时如刀剑相交猛烈,有时如四面楚歌凄厉。】 张天佑端着茶杯,眼神微凝。 【不对劲。】 【这琵琶声里……隐隐有灵力波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修士主动催动的那种,而是情绪与琴音共鸣,引动了天地灵气自然的震颤。看来这姑娘弹这首曲子时,心绪跟随到了极点,以至于灵力都随之波动。】 【这种境界,已经不是技艺的问题了。】 【这是将自身情感、经历,乃至某种执念,全都融进了曲子里。】 【“千军万马”那段,琵琶声急促如鼓点,灵力波动也随之急促震颤,仿佛真有铁蹄踏过;“刀剑相交”时,琴音铿锵刺耳,灵力波动尖锐如针;“四面楚歌”那一段,琴音凄婉绝望,灵力波动也跟着哀伤流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大厅里安静了几息,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好!” “弹得好!” “再弹一曲!” 张天佑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周围又安静了些。大家都转头看向他。 “姑娘琵琶,技惊四座。”张天佑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大厅,“寻常人弹《十面埋伏》,多得其形——鼓点急促便是千军万马,琴音铿锵便是刀剑相交。但姑娘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上那姑娘微微发白的脸上:“姑娘弹的是‘神’——是战场杀伐时的血气翻涌,是刀剑相撞时的金铁震颤,是四面楚歌时的绝望哀鸣。更难得的是……” 张天佑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将自身心绪全然融入,以至于琴音引动天地灵气自然共鸣。这等境界,已非技艺高低,而是‘以情入道’了。” 这番话一出,台下不少懂行的客人都愣住了。 那台上的姑娘更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没想到,在这怡红院里,竟有人能听出她琴音里的门道。 “敢问姑娘芳名?”张天佑问道。 姑娘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女子……柳如音。” “柳姑娘。”张天佑微微颔首,“今日听得此曲,三生有幸。”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打开。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鸽蛋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玉石。 “这是‘清心暖玉’。”张天佑将玉盒递给旁边的小厮,目光却仍看着柳如音,“此玉有静心凝神之效,常年佩戴对修炼有益……特别是对姑娘这般,心绪容易激荡、体内灵气时有紊乱的情况,更有调和安抚之妙。” 这话说得平常,但柳如音心里却猛地一惊! 他……他看出来了? 难道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特殊之处?那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灵力紊乱? 柳如音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轻声道:“谢……谢过公子。”说着,她起身对张天佑盈盈一礼。 这一礼,上身微倾,素白衣裙下那饱满的曲线顿时凸显出来,如此惊心动魄,引得台下不少客人眼睛都直了,一阵欢呼口哨声。 张天佑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面向大厅众人,朗声道:“在下太上道宗灵乳峰弟子,张天佑。初到此宝地,承蒙诸位关照。”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一身道袍站在怡红院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张道友客气了!来怡红院还这么正经,不愧是道门高徒!” 张天佑也不恼,微微一笑:“修行之人,也需体验世间百态。今日听此一曲,不虚此行。” 说完,他拱手一礼,放下茶钱,转身离开。 留下大厅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张天佑……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我想起来了!前阵子药道小比,灵乳峰那个拿了第一的!” “是他?难怪出手这么大方……” “有意思,药道天才跑怡红院来听琵琶,还赏这么重的礼……”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张天佑走出怡红院,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 【从太上道宗到万象通天塔,赶路用了两天;在塔里待了一天,跟风扬起争执、喝茶、过夜;今天又来怡红院听曲,又是一天。】 【回去还得两天。】 【这样算下来,六天过去了。】 【地火洞那边……该发生的,应该已经发生了。】 【李刚和吴一帆从魔兽山脉回来,也该是这几天了。】 张天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六天已过,有人该等不及了。】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闪,朝着城外飞掠而去。 【舞台已搭好,该回去,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