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宰之苍穹榜后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同

  大夏,皇宫。   往日禁卫森严的宫门之前,此刻唯有三道身影静立,显得格外空寂。   叶墨轩,吴复生,宋书亭。   圣品初期,仙品巅峰,圣品初期。   所有能战的军士,早已奔赴那绞肉机般的战场。   大夏太子负手眺望:“要不你们也去杀敌吧,本宫一人在此就好。”   宋书亭眼帘未抬,声音平淡无波:“陛下谕令,臣在此是为剔除一切后患。任务未竟之前,除非陛下亲临撤令,否则,臣一步不退。”   叶墨轩颔首,朝吴复生开口:“那小生你再去杀几轮吧,我看情况越来越糟,快到本宫动的时候了。”   “是。”吴复生应下:“定会在最后陪在殿下身旁。”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如海中深渊,功法运转:   “沧溟归墟典......”   身影一晃,已化水光投向远方的血腥战场。   ............   “可惜,你若是再完整些,未必不能杀我。”叹息声自逐渐消散的黑白魔炎中传出。   圣天魔帝的身影缓缓显现,狼狈无比,他失了一臂两腿,胸口被洞穿,断口处仿佛被洪荒巨兽硬生生撕咬而下,周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卷,宛若被犁过。   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火界撤开,只剩断成数截,难以炼化的龙尸——坠下。   轰!!   龙尸断口焦糊,坠落之处,人魔皆不敢近。倒是对大千更有利些。   如他所言,还差一点。   如果凤王与凰王都是圣品后期,烛光不会只能撑十日;如果烛光本身是后天龙凰,那他必能留姓;如果他是先天龙凰……   罢了,不做这种假设,终究是超脱之下第一魔,杀了超脱之下第一兽。   十日血战,双方皆有援军不断从其他战场赶来,但域外邪族的兵力依旧如潮水,仿佛无穷无尽,死死压制着大千!   圣天环顾战场,姜笙笙的曲调渐弱,画中仙即将到达极限,就连天地入画都快破损,如今他斩杀烛光,更是奠定优势。   但他知晓,此战不为胜,反而要让天圣神大人...被封印。   他是域外邪族中唯一知晓真情者,他暗地里都已开始布局之后的事了。   铮——!!   哗啦!   便在此刻,洛水滔天之声再度响起,那持握着浩瀚“洛书”的洛神法相,已降临在他前方。   超脱之下第一人,来了。   圣天魔帝看向洛莹,后者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杀了斩天魔帝后,圣天又口头调了个域外排名前十以内,擅长纠缠的大族族长去对位,但这位族长刚刚也被她击退了。   斩天魔帝绝不是弱者,域外前十的存在,连刘荣都能有一千八百年的一剑,就算洛神有洛书,但生死之战中,斩天魔帝难道会留手?   但他还是死了,换来的,是现在重伤的洛神,被斩得长短不一的青丝飘荡,衣衫破损,有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被斩掉一只手掌,法相被劈得千疮八孔...但此刻,她还是持剑挡在了圣天面前。   “若非真龙帝,与我交手的就是全盛时期的你了吧。”圣天魔帝搓了搓手指:“还挺期待,但现在的你绝非我的对手,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他斩杀了大千前十的存在,洛莹也斩了个域外前十的魔帝,还与另一魔帝消耗许久。   洛莹腰间一道可怕的伤口几乎将她剖开,她却只是淡然道:“我只做我该做之事,不问结果。”   虽然狼狈,但在这战场之上,却别有一种决绝的风姿。   圣天颔首:“圣魔炎界。”   烘!   洛莹轻声:“河图,洛书。”   哗!   水火不相容。   ............   另一边,姜笙笙逐渐式微,绝音域都快覆盖不住,范围越来越小。她能取音,对方也能取影,那暗天魔帝怎么样也是域外第二的邪魔。   影子,是没有声音的。   铮!——   一道音符再度与一道影子相碰,无声湮灭。   姜笙笙那双完美如艺术品的纤纤玉手,此刻已是伤痕累累,十指指尖不断沁出鲜血。暗天魔帝不语,手指一动——一截龙凰尸骸投射出的阴影飞腾而出,扭曲变形,化为一头缩小却凶戾无比的漆黑龙凰,径直朝姜笙笙扑杀而去。   姜笙笙储存的的龙凰之音都已用完,其余音符一触即散,只得叹息一声,身后绝音天韵法相震动,九道璀璨灵脉自其体内升腾而起,化为九枚玄奥莫测的基础音符——   “灵脉神通,天地同奏。”   叮叮叮——!!   无数混乱单调的音符自行汇聚、跳跃、组合,仿佛有无形乐谱指引,瞬息间谱写成一篇宏大而悲壮的乐章!   修炼即是构造,灵印能构造灵阵,原本单调的声音自然也能构成乐章。   以绝音域捕捉声音,以天地同奏将捕捉的声音化为乐章——   乐章冲刷,龙凰尸影也开始寸寸崩溃,暗天魔帝见状,抬起双爪:“既然如此,那你这音域,就给我碎吧!!”   话音落下,战场上所有活人、尸体、断裂的神兵、崩塌的山石……它们的影子都在瞬间被无形之力拉扯剥离!   仿佛有一只来自深渊的巨手攥住了一切阴影,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挣扎着化作一道道纯粹的黑暗绸缎,疯狂涌向暗天魔帝!   他的身体好似无底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战场上所有的影煞,随着时间流逝,黑血从他眼角、嘴角渗出,但他身上的气息,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暴涨。   “万影归寂!!”   轰!!!   绝对的黑暗以暗天魔帝为中心,极速扩张。向来是光明不及之处诞生暗影,但是第一次,影反噬光明!   黑暗过处,绝音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破碎,那悲壮的乐章也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噗——!!”姜笙笙身形剧颤,一口鲜血喷出,十指轰然爆开血雾!   在她身后,虚幻到极致的虚影消失,一件件跟随她多年的绝世圣物乐器被染成漆黑,哀鸣着崩碎成齑粉。   《平沙落雁》,停了。   吼——!!!嚎!!!   忍受许久的诸魔片片飞升,如同冉冉升起的祸星,煞气再度盈满天际。不远处,暗天魔帝屹立于这亿魔升空的恐怖景象中,陶醉地张开双臂,享受无比。   如今众魔脱离压制,顿时冲击得大千联军节节败退,而在远方,其他战线赶来的援军,依旧是域外邪族占据绝对数量优势!   暗天魔帝狞笑声传遍战场:“桀桀桀!如何?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此刻放出吾神,跪地投降,我族或可考虑给你们留一隅之地,圈养为奴!!”   姜笙笙有些疲惫地抬头,望着溃退的防线,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力。   双方高层还是差太多了啊——   她在心里叹息。   撕拉——!!   下一瞬,一声心悸的撕扯响彻大半战场,被她捕捉。姜笙笙转头,就见‘天地入画’化为碎屑布条。   水墨光芒爆散间,阡陌心的身形踉跄浮现,面色苍白如纸。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那脱困而出的九十九个魔帝,包括一位域外前十的天魔帝!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一尊画中仙也被打散。   烛光战死,洛神重伤,乐曲绝唱,丹青尽碎——   “唉......”叶墨轩轻叹一声:“该轮到我了吗...嗯?!”   宋书亭攥着‘金榜’的手紧了又松:“殿下,永远不要小看...九帝三神中的任何一人。”   ......   战场中心,姜笙笙轻轻拨开黏在额前染血的发丝,转过身,与同样望过来的阡陌心视线交汇。   “动手吧。”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阡陌心看着她:“你知道我最后的手段?”   姜笙笙微微颔首:“大抵猜到了。而我……也准备了一份。”言语间,她抬手,缓缓拔下了束发的碧木簪。如瀑青丝瞬间披散开来,如一面漆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她从纤细腰间取下那个从不离身的古朴小木盒,双手捧至胸前:“这是我成就天至尊那日起,就用神通炼制的一道‘神通之宝’,它也能捕捉记录声音...从那天起,至今已有......好多好多年了吧。”   姜笙笙用碧木簪,轻轻敲击在木盒之上——   叮,咔哒。   二者相碰,一声轻响,簪身彻底碎裂,木盒应声开启。   ‘吼!!’   ‘唳!!’   ‘嚎——!!’   一声声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咆哮、嘶鸣、呐喊……从中奔涌而出!   远方的圣麟君尖耳微动,金瞳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是……早已灭绝的大孔雀王族的啼鸣?还有...域外邪族的魔吼?”   姜笙笙捧着木盒,无穷无尽的声音洪流奔泻而出,交织成一幅跨越时空的史诗:   ‘人之初,性本善...’那是蒙童稚嫩的跟读。   ‘在下叶墨渊,见过乐神大人。’那是清朗温和的初见。   ‘乐神大人!’那是众人的问好与欢呼。   ‘恭迎大人降临我冰灵族,来人啊!取琴谱来!赠予大人,聊表......’那是殷勤激动的招待。   ‘以保我王江山永固......’   ‘糖葫芦,一文一串的糖葫芦......’   ‘囡囡!回家吃饭了!’   ‘域外邪族屠戮大陆,杀我全族!誓诛尽邪族!不共戴天!!’   ‘嗤。’利刃刺入血肉。   ‘九劫战帝被祂纠缠...’   ‘还不放出吾神!......’   ‘大千虽大,但我们已经无处可退,我们身后就是大夏,大夏若也沦陷,我等的家国故土也会......’   ‘兄弟!!狗日的邪族!!老子跟你拼了!!’   ‘域外邪族,滚出我大千世界!!’   ‘大千——永存!!!’   ......   绝音盒中流淌出数万年来姜笙笙所聆听到的一切声音,此刻重现天地,连她自己也有一瞬的恍惚。她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闭上双目。与此同时,她的本体与那绝音天韵法相之上,同时燃起了纯净而决绝的光焰。   阡陌心见状,已然明了她的决意。他不再犹豫,袖袍一挥——   一幅洁白无瑕、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巨大画轴迎风展开,横贯于空。   圣品绝世圣物——现岷!   再弹指,一白毫,一砚台。   圣品绝世圣物,罄竹,绝波。   阡陌心的瞳孔涌出热意:“那么,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画帝此生最满意的作品。   嘭!   下一瞬,现岷被无限拉长,画布如幕,横贯天穹,如同神明垂下人间的衣摆。   噗——   罄竹与绝波被捏成一团巴掌大小的墨团,在阡陌心的牵引下,落在画布上。   天穹般的画布,巴掌大的墨,比例悬殊,却在接触的刹那,引发了惊人的变化。整幅画布剧烈抖动,一幅幅血色浸染的画面自最底层疯狂上涌,逐渐清晰——   九幽雀,真龙,真凤,真凰......山河破碎,大陆沉沦。更有无数令人心碎的画面:壮汉被邪魔分食,妇人抱着幼子无助哭泣,其结局不言而喻。   更触目惊心的是,构成这一切的线条,皆是暗沉的血红,仿佛以亿万生灵之血为墨染就!   那画中竟非完全平面:九幽雀的虚影上粘连着一截真实的焦黑断羽;真龙躯体内镶嵌着一片破碎的染血龙鳞;山河图间夹杂着真实的枯叶、浊泪、断壁残垣、破砖烂瓦;那绝望妇人的发间甚至缠绕着一缕干枯的真实发丝,孩童的轮廓旁,散落着细小的指骨……   皆是阡陌心穿行于无数战场,亲手收集的残酷见证。   “这都是域外邪族在大千犯下的血罪。”阡陌心的声音幽冷如深谷寒风:“本帝只是将自己看到的,都画了下来。”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绝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尔等邪族,侵略我大千世界,杀我同族,掠我土地,绝我传承!千载宗族,灰飞烟灭;万年天朝,一朝倾覆!此等血海深仇,天地不容!你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杀害我们的同胞,掠夺我们的珍宝,乃至于想——鸠占鹊巢!!”   他此刻代替大千所有生灵,列举域外罪行,可谓字字泣血。字面意义上的每个字,都浸着亿万大千生灵的血。   阡陌心与姜笙笙对视一眼:“大千是第一次面对此等浩劫,但我大千生灵,脊梁从未弯曲,信念永不磨灭!此非仅是强弱之争,更是我等守护家园、对抗侵略的天经地义之战!”   他仰头,望向自己倾注生命与信念的绝笔之作,喃喃低语:“催动这幅画中仙,恐怕会要了我命吧。”言罢,他与法相已共燃。   姜笙笙平静道:“我也是。”   阡陌心一笑:“但是,值!”   二人再度对视,异口同声道:“赎罪吧。”   嗡——!   灵脉神通,画中仙。   灵脉神通,天地同奏。   在两位巅峰强者燃尽生命的最终催动下,那横贯天穹的血色画卷,活了!   纯白的画布基底彻底消失,只剩下那幅由无尽血罪与苦难构成的惊世画面。画中仙降临,一股令域外邪魔灵魂战栗的滔天煞气,如同挣脱了万古封印的洪荒凶兽,咆哮着席卷整个战场!   与此同时,那曲集数万年众生之声的乐章也响彻云霄。落入大千联军耳中,是无上天籁,恢复、净化、祝福......但灌入域外邪族耳中,则化作了索命的诅咒、泣血的悲嚎、以及来自无数枉死冤魂的凶煞!   那血色画卷如同扫帚,在广袤战场上缓缓扫过。所过之处,大千战士只觉暖流拂过,伤势渐复,士气大振;而所有邪魔,无论魔兵魔将,皆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形神俱灭!即便是堪比圣品的天魔帝,也只能狼狈逃窜,负伤远遁!   天籁佑护,血卷涤魔。   原本濒临崩溃的大千防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久经沙场的良将们嘶吼着,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重新组织战阵,收缩防线,如同蓄力的拳头,准备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反击!   浩荡天籁声中,夹杂着阡陌心一丝略带遗憾的叹息:“可惜了……我这最后的作品,还未来得及题名。”   “不可惜。”姜笙笙的声音清澈而平静,穿透乐章传来:“我这一曲,早有名字。”   “哦?曲名为何?”   “《大同》。”   “好名字!大气磅礴!那便容我沾光,我二人此式,便合称——《大同》吧!”   “善。愿我大千,历此浩劫,破而后立,天下……大同——”   二人的法相随着光焰的燃烧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黯淡,仿佛渐行渐远,只余最后一句祝愿,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我二人……先行一步。”   “祝我大千——武运昌隆!”   嗡——!   那扫荡魔潮的血色画卷骤然凝定,继而化作漫天光点,缓缓消散。恢弘的乐章与诅咒之音也戛然而止。   战场之上,域外邪族的攻势竟被硬生生打退了数日的进程,灭杀的魔物不计其数。而大千联军已趁机重整旗鼓,严阵以待,仿佛时光倒流,数日苦战的颓势一扫而空。   唯独再不见那才子佳人的身影。   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