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冰主,天玄得幸,又添擎天玉柱。”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线徐徐荡开。 刘荣脚步微顿,侧首望去,但见庭院角落静立一位丰神俊朗的僧侣。 身披赤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两条雪白垂带自宝冠两侧迤逦及膝,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自袈裟表面流转浮现,又悄无声息地淡去,宝相庄严,俨然得道高僧。 天玄第一散修,三劫,唐三葬。 “何敢闯我太上宫?”清冷如冰铃的声音骤然响起,白凝冰已悄然出现在刘荣身前,纤指轻点,一道凛冽彻骨的寒气激射而出,就欲将其冰封。 唐三葬双手合十,低颂佛号:“阿弥陀佛。” 周身元力沛然鼓荡,与此同时,一座金光璀璨、梵唱隐隐的雷音宝寺自其身后升腾而起——如有神宫! 天地有梵音响起,那道寒气挣扎一会儿,被削弱大半,还是将他冰封住。 仅数息之后,冰壳绽裂,三葬依旧保持双手合十的模样,有些急切地开口:“二位大人明鉴!非是小僧有意擅闯,实是贵宫山门洞开,连个守门通报之人都没有。” “小僧又恐高声喧哗,惊扰了大人清修,故而只得自行入内等候,未曾遮掩行迹,亦只敢立于这角落僻静处。万望二位大人海涵。” 白凝冰冷冷道:“与我斗一场,便饶了你。” 她刚刚突破就遇到这等能看的对手,也是有些想动手试试,却见师父轻轻摆手:“无事,冰儿,去找你方源师兄吧。为师与他单独聊聊。” 白凝冰听话,走了,唐三葬又念了一声才道:“多谢符祖大人体谅。” 刘荣转身,从冰之小殿走到中心方亭,三葬紧随其后,刘荣随手泡了壶茶,请他坐下。 “小僧叨扰了。”三葬将锡杖置于一旁,奉起茶盏轻啜一口,由衷赞道:“好茶。” “你那宝寺,并非神宫。”刘荣淡淡道,作为天玄神宫的源头,他当然不会认错:“不过也有半神宫威能。” “阿弥陀佛。小僧岂有如此天资福缘?不过是借释教之法,效符祖神宫之形,徒具其表罢了。”三葬谦逊合十。 “法师今日来拜见,是有何事?”刘荣态度一般。 当今天下,仙家为王,释道并非主流。 “本宫于释教义理并无深研,以你之修为境界,若有疑难,本宫亦恐难指点。”刘荣扫了他一眼:“不过本宫倒也知晓,越是乱世,尔等教派传播愈速。” 三葬再次合掌:“诚如大人所言。乱世烽火,众生惶惑,向教之心愈炽,愿力汇聚亦愈强,实是有益于我释道修行。” “故而,也莫要辜负这份众生愿。”刘荣淡淡道。 三葬顿了顿:“大人圣明,至少,小僧确是秉持此心。” 刘荣面色缓了缓,就见这和尚突然起身,朝刘荣郑重一拜:“恭贺大人渡过一大劫关!此亦令我天玄众生,免去一场大劫难!” “冰儿已经走了。”刘荣说完,静了一静:“你在说本宫吗?” 三葬颔首。 “哦?”刘荣亦饮尽杯中茶,问道:“你从何得知?” “符祖面前,不敢虚言。”三葬再拜:“小僧纵然道行浅薄,却能嗅到孽业...方才大人周身,确有强烈孽业萦绕,似是刚刚散尽不久。” 刘荣露出些许兴趣:“法师还能算出多少?”随即补充道:“本宫不做遮掩,你也不必在意冒犯,只管说。” “得罪。”三葬道了一声后,当着他的面,双手合十,闭目颂经。 刘荣也不催促,伴着低沉悦耳的诵经声,一盏接一盏品着灵茶,躁动的心绪在梵音中渐渐平复。 足足一个时辰后,三葬已是额上生细汗,睁开疲惫的双眼,长叹道:“佛曰八苦,大人今日所历孽业,关乎‘爱别离’,又似纠缠‘求不得’。小僧竭尽全力,只能窥见如此。” 说完又告罪一声。 刘荣问:“若法师身陷心魔,最终无力抗衡,如何也?” 三葬面露悲悯:“岂能忍心以我之罪业而害他人?唯燃业为火,自焚于业火而已。” 简单来说,同归于尽。 刘荣推过一盏温茶:“法师劳累,坐下再饮一盏吧。” 待三葬再坐再饮,刘荣才正色几分:“还未知晓,法师寻我为何事?” 三葬坦然答曰:“传法。” ............ 莫林破关而出,终成三劫,但面上并无喜色。 在他怀中,正抱着一清俊女子。 不准确,她时而青年,时而幼年,时而老年,轮回在她身上紊乱。 小轮回劫崩溃,命不久矣。 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成,有人败。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师…傅……”莫林嗓音沙哑破碎,轻声呼唤。 李灵净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容貌定格在师徒初见时的模样,唇瓣微颤,气若游丝:“徒儿…不必伤心…师傅…很是欢喜…” 她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仿佛回味着轮回劫中的幻景:“我又…见到他了…还有采月…还有许多其他的孩子…” “采月…对了…你要…照顾好采月…” “我…要去找他了…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当年异魔攻入天蛇府,黑鑫率众拼命相斗,将对方打个半死。 对方最后感觉到李灵净逼近,那猪魔将只得金蝉脱壳,想夺舍黑鑫,后者无力反抗,念起他与李灵净签署的乃是平等契约,担心此魔用以契约影响李灵净... 于是他毫不犹豫,单方面解除契约,触发惩戒反噬,形神俱灭,死了个干干净净,连下一世都没有。 “我要去找他了。” 说完这一句,李灵净嘴角带笑,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不可挽留。 她亡于小轮回劫,亦是干干净净,魂飞魄散,践行了与那人生死相随的誓言。 恍惚间,似又回到那年人间春日,捕蛇人家的小女儿,小心翼翼地从幽深蛇洞中,掏出一枚温润的卵。 ............ 至月明星稀,清辉满庭之时,三葬才起身告辞,刘荣并未相送。 独坐亭中,对月轻叹:“今日…真是漫长。” 他转过头:“我遇见你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夜。” “嗯。”林大山走在月光之下,为刘荣披上一件长袄,刘荣并未拒绝,而是问他:“又是你自己偷偷织的?” 如神宫阙中那个蒲团,就是出自林大山之手,刘荣用了几年后,将其安置在神宫阙。 林大山又答:“嗯,有时候会感觉宫主也很脆弱,会想要保护宫主。” 想想补了句:“保暖也行。” 虽然宫主早已寒暑不侵。 刘荣轻笑:“需要你保护的话,我还是宫主吗?” “不冲突。”林大山道:“我是宫主亲封的护法,太上宫之法唯在宫主,护法即是护宫主。” “少宫主们,也都想保护宫主。” “那你们就一起努力吧。”刘荣呵呵一笑:“坐。” 袖袍轻拂而过,石桌上的茶盏茶壶瞬间化作玉杯酒盅,醇香四溢。 “今夜正好,陪本宫共饮几杯。” “遵命。” 然后,宫主赐酒,林大山当然不化解酒力,于是又醉了。 “宫主!”他叫喊,然后似是有些不妥,眯了眯眼睛,又嘟囔嘴,带着几分委屈:“宫主为什么不收我为徒?” 说完,他又挠挠脑袋,像是想到了宫主真正的徒,改成:“宫主为什么不收我们为义子!” 好家伙,还捎带上冰儿他们了,还挺有义气。 “缘分不同,为徒,为子,自有因果。”刘荣满不在乎地开口。 他化解酒力当然没什么负担。 “况且...已有父子之实,又何必执着虚名。” 林大山闻言,有些不满地盯着他,刘荣却挺乐呵。 与子对酌,是每一个父都会开心的事。 何况还是个赤诚的小醉鬼。 刘荣又饮一杯,从乾坤镯中取出两物——那是两颗珠子,各封魔影。 似狮,似狼。 林大山骤然酒醒,死死盯着。 “当初拷问完后就没再用上,本来想你回不来我就自己解决。”略显清秀的青年拉过帅气青年的手,将魔珠放入他掌心:“现在还是归你了。” 林大山抿着唇,神宫迸发,紫金龙鳞迸现,五指猛然发力,捏了个粉碎! 还要想吗?! “吾皇,斥候的魔灯灭了。”天王殿似是看了一眼袖中,向异魔皇禀报。 异魔皇满不在乎:“哦?千年也没找到他们,本皇早当他们死了。” 域外邪族在外游荡,靠的是末日圣舰,与小末日圣舰,来到这下位面之后,上层也火速开发了一道功法,修炼条件比肩《太上感应诀》,修成者称斥候。 可离开圣舰一定范围活动,为大部队指引方向。 如今他们这一支培养的斥候,也是死绝了。 手刃仇敌后,林大山呆立片刻,猛然回身,大步走到刘荣面前,如同金山玉柱倾塌,轰然双膝跪地! “宫主救命之恩!再造之恩!手刃仇敌之恩!大山…无以为报!” 血海仇敌被别人杀,和被自己杀,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激动得声音哽咽,张了张嘴,想起宫主方才“不重虚名”之语,斩钉截铁道: “唯有誓言: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愿追随宫主,侍奉左右,此志不渝,直到轮回将我们分开!” 言罢,重重叩首。 刘荣举杯,饮尽杯中残酒,放下酒杯,看着身下熟悉的发旋,如同那一夜般,抚了上去。 于林大山而言,无论时空如何轮回,唯有那份掌心温暖,恒久留存。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