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龙气如同实质的云雾,在古老的潭水上空盘旋。 林大山恢复了些,用碧水给也乾烈凝聚了形体,让他看起来至少像个完整的人,而非一堆支离破碎的骨肉。 之后一日,乾烈便维持这样,在化龙潭畔对着龙族众长老,平静而缓慢地交代着身后之事。 “便是如此。”他最后说道,声音依旧清晰:“待我走后,你们要继续维持好龙族和妖域的事务,辅佐太上长老,驱逐异魔。” “谨遵族长令!”龙族众长老都泪流满面,哽咽着称是。 乾烈似是轻轻点头后,才道:“时间差不多了,送我入潭吧。” 林大山抱着他,如同捧着珍贵的易碎品,踏入解封的化龙潭,因为他体内也有乾烈精血,所以倒没有遭到什么排斥。 哗啦—— 当蕴含着龙族古老本源力量的潭水轻柔地漫过乾烈的身体时,那黯淡的紫金竖瞳深处掠过一丝安宁。 仿佛远游的游子,终于嗅到了故乡泥土的气息。 “送我去化龙潭中心吧。” 他的声音轻松,林大山的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紧抿着唇,任由泪水滴落潭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氤氲着古老龙魂气息的潭心深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龙族历代先辈也是如此吧,第一次来是继承先人之力,第二次来,就是成为先人了。”乾烈说着,想吸引林大山的注意力,奈何这人还在掉眼泪,他只能叹息一声: “哭什么,还看不出来吗,总要死一个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伸出手,用六指抹掉眼泪,掌中触感的泪水仿佛比化龙潭还滚烫。 乾烈六指微动,小心翼翼,将自己身上完好且未被侵蚀的鳞片粘在林大山湿润的脸颊上,他动作笨拙,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珍重。 很快,林大山的半张脸都被这闪耀着帝者余晖的紫金龙鳞覆盖,冰冷的鳞片与他滚烫的泪水形成刺目对比。 “你再叫我一声吧。”乾烈开口。 “乾烈……哥。” “嗯。” 最后摩挲了一下这人的脸颊,乾烈抬起身子,在林大山侧颈上,轻轻咬了一口,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你可要活到最后啊。” 这近乎呢喃的低语,伴随着一丝微弱的释然,吹拂在林大山的耳畔,成为他此生听到来自乾烈的最后话语。 这句话后,怀中躯体化作紫金液体溜走,将整个化龙潭都染为紫金之色,天地间响彻一声激昂龙吟。 化龙殿中,紫金光芒席卷,注入一具最强大的远古龙骨之中,一阵噼啪之声后,远古龙骨碎裂,化作一具新的骨骼,那骨架并不庞大,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潜力,其手骨的位置,赫然生着比例完美的……六指。 “吼——” 化龙潭外,不知是谁先开始,悲怆的龙吟响彻,到最后,此起彼伏的龙吟传开,布满整个龙域。 林大山看着空无一物的胸怀呆愣许久,巨大的悲恸、失重的空虚、还有强行压制伤势带来的反噬,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攫住他的心脏和神宫。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发黑……最后,突然晕了过去。 他也受了极重的伤。 在他即将倒入潭中那一刻,一道凌厉的紫金光华瞬息而至,年致羽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软倒的身躯,眼神透过潭水,复杂地看着那具新生的六指龙骨,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林大山,低叹一声: “林大哥,你也该养伤了。” 这次斗法伤势第二重的,就是他。 ............ 叶墨渊有些感慨,这天子游是有些邪性在的。 见了洛莹后就变成她的剑侍,见了九劫战帝就变成他的兵将,见了丹神就变成他的药童,见到碧虫帝姬就变成她的灵虫...... 但起码都很安全,平平安安的渡过了,现实世界也才过了一炷香。 这次,他又游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一间简陋的学堂,一个气质孱弱,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年轻先生,对着寥寥几个心不在焉的孩童,讲授着……大逆不道之言。 “只要是皇帝,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男人如是说。 叶墨渊:“???”他忍不住举手,其他兴致缺缺的小朋友都诧异地看着他。 齐轩脑子抽什么风了? 居然问问题?大家都懒得搭理他好吗。 刘宇航也诧异:“齐轩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叶墨渊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少年人应有的语气,话语却带着属于储君的本能反驳:“学生愚钝,只是觉得先生此言……过于偏激了。 他站起身:“学生虽学识浅薄,却也知君主亦是人,自有明暗之分。昏聩之君,暴虐无道,自然为天下所唾弃,为史书所不齿。然明君则不然! 明君勤政爱民,洞察秋毫,或可开疆拓土,护佑苍生;或可励精图治,泽被后世。此等明君,乃万民之福祉,社稷之柱石!为臣者,为百姓者,莫不翘首以盼明君临世;而为人君者,亦当以成为明君为毕生所求。此乃天理正道,学生愚见,还请先生指正。” 说完,他还躬身行了一礼。 叶墨渊抬头,看向刘宇航,却是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瞳孔,带着一丝惋惜、同情和...洞彻。 刘宇航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说的...很好,但更需知,昏君明君,都只是君主的一体两面罢了。君主制度本身,便是建立在对他者权利剥夺之上的特权象征,这特权本身,即是原罪与压迫的根源,与君主个人的贤愚……关系不大。” “特权不是空中楼阁,有人特权,必然有另一人失权。” 最后,他像是补充一下,又道:“不过若真要选的话,当然还是明君更好。” “哼!”叶墨渊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充满鄙夷,“先生既有如此‘高论’,为何不去考取功名,金殿对策?或是去那些大贤云集之地,与他们论个高下?躲在这小地方教我们这些无用之言,岂不可惜?” 其他孩子也纷纷露出赞同和讥讽的神色,天下都教授经典,教授天地君亲师,偏偏这人搞东搞西,要不是来这听课,家里有补贴,谁会来这里? 还是去学些圣贤道理,或是修炼方法,考取功名或参军的好。 叶墨渊这些年也学会了平和些,他心中虽不以为意,但仍微微躬身:“弟子受教,改日再与先生交流。” 正当刘宇航将要点头时,外面传来调笑声:“刘宇航,你还在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刘宇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孩子们的目光也齐刷刷转向门口,只见杜禾展颜走来:“还没放弃培养接班人呢?” 她说着摆了摆手:“今日课程到此结束,大夏的花朵们,散了吧。” “是,圣女大人。”刚才还对刘宇航满不在乎的孩子们此刻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刻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亲近的笑容,欢快地鱼贯而出,瞬间学堂就空了。 “过来跟我聊会儿天。”杜禾径直向内室走去,刘宇航闻言只能叹气,这时,叶墨渊突然开口:“不如就由弟子侍奉先生与圣女大人吧。” 见到杜禾的时候,他的心就动了动,正好留下来听听。 刘宇航也不在意他是真心侍奉还是想在杜禾面前刷存在感,微微点头,走往内室,叶墨渊跟随其后。 简陋的内室,叶墨渊熟练地找到茶具,生火烧水。 他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是终生感应境的命,但基本的杂役倒是做得纯熟。 就在他专注于手中动作时,内室隐隐传来的对话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我说刘大先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说那些普通王朝的皇帝也就算了,可到了天至尊这等境界……哪还有什么昏君可言?”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正在倒茶叶的叶墨渊手上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他微微颔首,心中深以为然。 正如杜禾所言,能登临天尊之位的存在,哪一个不是历经万劫、心智如妖?精力、智慧、体力都臻至化境。 所谓的“昏聩”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存在,“明君”之道也不过是信手拈来。 就像他们大夏,自从有了稳定的天至尊承袭帝位后,便再无昏君之说。 “杜禾,你不能被这个世界异化啊!这样的思想是要不得的...”刘宇航底气不足的声音也响起,正要洋洋洒洒地继续,就被杜禾打断: “行了行了,刘大先生,异化是相对的,我还说你是被上辈子异化了呢。”杜禾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要尊重客观事实,不是吗?要不是本圣女念在老乡情谊收留你,你这满脑子反动思想的家伙,早不知道被哪个卫道士挫骨扬灰了,哪还有今天在这儿误人子弟的机会?” 咕嘟咕嘟咕嘟~ 水壶里的水恰好在此刻剧烈沸腾起来,顶得壶盖噗噗作响,叶墨渊连忙收敛心神,动作麻利地开始泡茶。 “话不能这么说……”刘宇航还在试图挣扎:“皇帝……皇帝制度本身就是罪恶的象征,这是历史证明的真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一出,内室静了一静,无声了数息,叶墨渊趁机打开门,端茶而入,走到案前,跪坐,奉茶: “请圣女用茶,请先生用茶。” 杜禾目光扫过他:“你一个平民之子,侍茶手法居然不错,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