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王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尸体的血。 是活人的血。 新鲜的。 他停下脚步,抱着石头,站在官道中间。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血腥味送进他鼻子里。 很近。 就在前面。 他握紧刀柄。 云无咎的刀。 很重。 但他已经习惯了。 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小家伙,经历了那么多,居然还能睡。 永王有时候想,石头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知道得太多了,所以用睡觉来逃避?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石头不用看见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死人。 他把石头往怀里紧了紧。 往前走。 ---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官道上,躺着十几个人。 不是清军。 是逃难的。 老人,女人,孩子。 都死了。 血还没干。 刚死不久。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一个孩子,和他差不多大,躺在路边。 眼睛睁着,看着天。 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永王走过去,蹲下来。 把那个孩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来。 继续走。 石头在他怀里,动了动。 没醒。 永王握紧刀。 他知道,杀人的人,还没走远。 --- 走了半里路,他听见了声音。 笑声。 男人的笑声。 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 永王停下来。 他抱着石头,慢慢往林子那边走。 躲在树后面,往里面看。 林子里,有十几个人。 不是清军。 是土匪。 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拿着刀枪棍棒。 地上躺着几个女人。 已经死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分东西。 包袱,衣服,干粮。 还有银子。 一个人抬起头,往林子外面看了一眼。 “有人?” 永王的心猛地一提。 他往后缩了缩。 但那个人已经看见他了。 “站住!” 永王转身就跑。 抱着石头,拼命跑。 但抱着石头,跑不快。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抓住他!” “那小子有刀!” 永王跑着跑着,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 他摔倒了。 但他没松手。 死死抱着石头。 石头被摔醒了,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爬起来,继续跑。 但来不及了。 那些人追上来了。 围住他。 十几个人,拿着刀,看着他。 为首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砍刀。 他看着永王,看着永王怀里的石头,看着永王腰间的刀。 笑了。 “小崽子,跑什么跑?” 永王没说话。 只是抱着石头,握紧刀。 光头看着他手里的刀。 “那把刀不错。给老子。” 永王摇头。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给?那就连你一起杀。” 他一挥手。 十几个人冲上来。 --- 永王的刀动了。 云无咎的刀。 行云流水刀。 刀光一闪。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倒下。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人倒下。 剩下的停住了。 光头愣住了。 他看着永王。 那个孩子,浑身发抖,但刀握得很稳。 眼睛里有光。 很亮。 “你他妈……”光头往后退了一步。 永王没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石头,握着刀。 看着那些人。 光头咬了咬牙。 “一起上!他一个人!” 剩下的人又冲上来。 永王的刀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只有一个人。 还要抱着石头。 一把刀从侧面砍过来。 他躲开了。 但另一把刀砍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石头在他怀里,哭得更响了。 永王咬着牙,站起来。 一刀砍倒那个砍他的人。 又一刀砍倒另一个。 但他站不稳了。 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流了一身。 光头看着他,笑了。 “不行了吧?” 他拎着砍刀,走过来。 永王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冷。 光头被他看得发毛。 “你他妈看什么?” 永王说:“看你怎么死。” 光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一个快死的人,还嘴硬?” 他一刀砍下来。 永王挡住。 铛——! 火星四溅。 永王的手一麻,虎口裂了。 但他没松手。 光头又一刀。 铛——! 永王又挡住。 光头再一刀。 铛——! 永王的手在抖。 但他没倒。 光头看着他,忽然有点怕。 这个孩子,明明快死了。 怎么还能挡住? 怎么还不倒? 永王看着他。 “你杀过人吗?” 光头愣住了。 永王说:“我杀过。” 他站起来。 握着刀。 往前走。 光头往后退。 “你……你别过来……” 永王一刀砍过去。 光头用刀挡住。 但永王的刀太快了。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光头挡不住了。 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倒下。 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石头在他怀里,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他。 永王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永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没事了。”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抱着他,走出林子。 走进阳光里。 --- 走了很远。 永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走。 一步,一步。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条河。 河水很清。 他走过去,蹲下来。 把石头轻轻放下。 自己趴在水边,喝水。 喝够了,洗脸。 水很凉,洗在伤口上,疼。 但他没吭声。 只是洗。 洗完脸,他坐在河边,看着河水。 河水哗哗地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云无咎。 想起慧明。 想起孙烈。 想起赵横。 想起姐姐。 想起皇兄。 他们都死了。 都为了让他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了很多人。 那双手,还会再杀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必须往前走。 必须到南京。 必须替他们活着。 他站起来,抱起石头。 继续走。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 炊烟升起来了。 有人在做饭。 他抱着石头,走进去。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开着。 一个老太太在灶台前做饭。 她回头,看见永王。 愣住了。 “孩子……你……” 永王看着她。 “奶奶,能给口吃的吗?”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看着那个孩子怀里的婴儿。 她的眼眶红了。 “进来。”她说。 --- 永王坐在灶台前,喝粥。 热粥。 烫嘴。 但他顾不上。 一口接一口。 石头在他怀里,也喝了几口米汤。 小嘴吧唧吧唧的。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孩子,”她问,“你家里人呢?” 永王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老太太愣住了。 “都……都没了?” 永王点点头。 “都死了。”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那张小脸上,没有眼泪。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 永王喝完粥,站起来。 “谢谢奶奶。” 他抱着石头,往外走。 老太太叫住他。 “孩子,天黑了,住一晚吧。” 永王回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他想了想。 点点头。 “好。” --- 夜里,永王躺在炕上,抱着石头。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放在胸口。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今天杀的那些人。 他忽然问自己。 “我还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得往前走。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他。 因为石头,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