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54章 孤城

    安徽·滁州·清流关   太阳升起来了。   永王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   城不大。   城墙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古老的光。城楼上插着旗,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城门口有人进出。   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抱孩子的。   活人。   活的城。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醒了,睁着眼睛,也在看那座城。   那把木刀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   “那座城,叫滁州。”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过了滁州,就是南京了。”   石头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他抱着石头,往山下走。   ---   走下山坡,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人。   很多。   逃难的。   和以前一样。   老老小小,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但这一次,永王没有停下来看。   他走进人群里。   和他们一起走。   石头在他怀里,东张西望。   看见什么都新鲜。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手伸出去,朝着糖葫芦抓。   “啊啊!”   永王看着他。   忽然想起云无咎。   想起他说过的话。   “活着,就有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   那是在那个老太太村里,帮人干活换来的。   只剩这一个了。   他把铜板递给卖糖葫芦的人。   “一串。”   卖糖葫芦的人接过铜板,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永王接过来,递给石头。   石头一把抓住,往嘴里塞。   永王帮他撸下来,一颗一颗喂他。   石头嚼着糖葫芦,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得像一朵花。   永王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姐姐。   想起她喂石头吃米糊的样子。   想起她抱着石头,躲在墙角的样子。   想起她倒下去的样子。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   走到城门口,有士兵在盘查。   不是清军。   是明军。   穿的是明军的衣服,拿的是明军的刀枪。   永王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士兵。   他们查得很松。   看一眼,问两句,就放行。   轮到永王的时候,那个士兵愣了一下。   一个孩子,抱着个婴儿,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旧,但很利。   “逃难的?”士兵问。   永王点点头。   士兵看了看他怀里的石头。   “你弟弟?”   永王又点点头。   士兵叹了口气。   “进去吧。”   永王走进城。   ---   城里很热闹。   比朱仙镇还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   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街上。   石头在他怀里,眼睛都不够用了。   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永王忽然想,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要是皇兄在就好了。   要是云无咎在就好了。   要是大家都在就好了。   他们可以一起看这些。   一起走在这样的街上。   一起……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笑。   他也在笑。   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走了一条街,前面忽然有人喊。   “让开!让开!”   人群散开。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冲过来。   骑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将军,四十来岁,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铠甲,腰里挂着宝剑。   他勒住马,看着街上的人。   “清军打过来了!”他喊,“所有人,准备守城!”   人群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永王抱着石头,被人群挤来挤去。   他紧紧抱着石头,不让人挤到他。   石头吓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顾不上哄他,只能抱着他,往路边挤。   挤到墙根下,躲起来。   那队人马从他身边冲过去。   马蹄声震天响。   石头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怕……不怕……”   石头不听,继续哭。   永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蹲在那里。   等着人群过去。   等着那队人马过去。   等着不知道要等什么。   ---   人群散了。   街上空了。   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几个士兵跑来跑去,喊着什么。   永王站起来,抱着石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想走。   走出这条街。   走出这座城。   但城门口已经关了。   出不去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关上的城门。   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他还没死。   石头还没死。   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他转身,往城里走。   找地方躲起来。   ---   找到了一座破庙。   很小,很破。   但能藏人。   他抱着石头,走进去。   庙里供着神像,已经塌了半边。   地上有干草,有破布。   有人住过。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石头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   永王轻轻拍着他。   “不怕。”他说,“咱们躲着。”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躲过去,就能活。”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永王抱着他,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等着。   ---   等了一夜。   城外喊了一夜。   杀声,喊声,惨叫声。   石头被吵醒好几次,每次都要哭。   永王抱着他,捂着他的耳朵。   “不怕……不怕……”   石头慢慢安静下来。   天亮了。   喊声停了。   永王睁开眼。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抱着石头,慢慢走到门口。   往外看。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尸体。   很多尸体。   有明军的,有清军的。   血把街都染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孙烈,想起赵横,想起慧明,想起姐姐,想起皇兄。   他们也是这样躺着的。   也是这样的血。   也是这样的安静。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踩着那些尸体。   一步一步。   往城门口走。   ---   城门开着。   破了。   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全是刀痕。   他走出去。   城外,也是一片尸体。   更多的尸体。   一眼望不到边。   他抱着石头,从那些尸体中间走过。   踩着血,踩着泥,踩着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叫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永王没捂他的眼睛。   让他看。   因为他以后还要看更多。   要记住。   要记住这些。   要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   走出那片尸体,前面是一条河。   河上有桥。   桥那头,是一片平原。   平原尽头,是山。   山那边,是南京。   永王站在桥头,看着那片平原。   太阳出来了。   照在平原上,一片金黄。   石头在他怀里,也看着那片平原。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永王低下头,看着他。   “石头。”   石头抬起头。   “咱们继续走。”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抱着他,走上桥。   走进那片金黄里。   走进那条通往南京的路。   走进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