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永王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石头。
石头还在睡。在他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小手抓着他的衣襟,那把木刀压在身下,硌出一个印子。
第二眼看见的是天。
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第三眼,他什么都没看。
因为他不敢看周围。
那些躺着的人。
那些不会再醒来的人。
他低着头,抱着石头,慢慢站起来。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轻轻拍着他。
“别动。”
石头不听。
永王把他抱紧。
他往前走。
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太阳一直没有出来。
云越压越低,风越吹越冷。
石头在他怀里,开始发抖。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的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发青。
永王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但自己也冷。
很冷。
冷得发抖。
他咬着牙,继续走。
不能停。
停了,就起不来了。
---
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
很密,很深。
永王走进去。
林子里比外面还冷。
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像刀子。
石头哭起来。
哭得很响。
永王没办法,只能抱着他,一边走一边颠。
石头哭了一会儿,累了,又睡着了。
永王看着他的小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忽然想,石头会不会也死?
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躺下去,再也起不来?
他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不会的。”他轻声说。
“你不会死的。”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永王继续走。
---
走出树林,是一条河。
不宽,但水流很急。
河边有一座桥,是木头的,很破。
永王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云无咎。
想起慧明。
想起孙烈。
想起赵横。
想起姐姐。
想起皇兄。
他们都走过桥。
都走过很多桥。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抱着石头,走上桥。
桥晃了晃。
他停下来,等桥稳了,继续走。
走到中间,桥晃得最厉害。
他蹲下来,抱着石头,等桥不晃了,再站起来。
继续走。
走到对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桥还在晃。
晃得很厉害。
像要塌了。
但他已经过来了。
他抱着石头,继续走。
---
过了河,是一片荒野。
很大,很空。
一眼望不到边。
只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永王走进草丛里。
草叶割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
只是走。
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出来了。
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荒野上。
很亮。
但照不到他心里。
他心里还是黑的。
全是那些躺着的人。
全是那些不会再醒来的人。
他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里。
抱着石头。
一动不动。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没动。
石头伸手摸他的脸。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看着那个笑。
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
看着石头。
看着那个笑。
然后他继续走。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
只有几户人家。
炊烟升起来了。
有人在做饭。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朱仙镇。
想起张爷爷。
想起那些炊烟。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走进村子。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开着。
里面有个老太太,正在灶台前做饭。
她回头,看见永王。
愣住了。
“孩子……你……”
永王站在门口,看着她。
“奶奶,能给口吃的吗?”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看着那个孩子怀里抱着的婴儿。
她的眼眶红了。
“进来。”她说,“进来。”
---
永王坐在灶台前,喝粥。
热粥。
烫嘴。
但他顾不上。
一口接一口。
石头在他怀里,也喝了几口米汤。
小嘴吧唧吧唧的,喝得满脸都是。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婴儿。
眼眶一直红着。
“孩子,”她问,“你家里人呢?”
永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粥。
“没了。”
老太太愣住了。
“都……都没了?”
永王点点头。
“都死了。”
老太太看着他。
看着那张小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口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
永王喝完粥,站起来。
“谢谢奶奶。”
他抱着石头,往外走。
老太太叫住他。
“孩子,天黑了,住一晚吧。”
永王回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他想了想。
点点头。
“好。”
---
夜里,永王躺在炕上,抱着石头。
石头睡着了。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
想起母后。
想起刘大牛。
想起张二狗。
想起钱大彪。
想起老猎户。
想起张爷爷。
想起守村的老爷爷。
想起慧明。
想起云无咎。
想起孙烈。
想起赵横。
想起姐姐。
想起皇兄。
他们都在他心里。
一个一个。
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他们会不会也在看着他?
在天上。
在黑暗里。
在某个地方。
看着他还活着。
看着他还在走。
他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
天亮的时候,永王醒了。
石头还在睡。
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
看见永王醒了,她走过来。
“孩子,吃点东西再走。”
永王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问:“往南走?”
永王点点头。
“去南京?”
永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
“都往南京去。”她说,“都说那边有皇帝,不打仗。”
永王低下头。
看着碗里的粥。
那边有皇帝。
不打仗。
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
因为那是皇兄要去的地方。
因为那是姐姐要去的地方。
因为那是云无咎要去的地方。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希望他去。
他喝完粥,站起来。
“谢谢奶奶。”
他抱着石头,往外走。
老太太送到门口。
“孩子,路上小心。”
永王点点头。
他走出去。
走出村子。
走进晨雾里。
走进那条往南的路。
---
雾很大。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脚步声。
沙沙沙。
沙沙沙。
踩在野草上。
永王抱着石头,一步一步走。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说:“石头,就剩咱俩了。”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咱俩得活着。”
石头听不懂。
但把小脸贴在他脸上。
暖暖的。
永王抱着他,继续走。
走进雾里。
走进越来越深的雾里。
走进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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