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51章 血路

    天亮了。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最前面。   云无咎的刀挂在他腰间,很重。比他以前用的任何一把刀都重。刀柄上还残留着云无咎的血,干了,变成黑红色,硌在手心里。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身后跟着六个人。   孙烈拄着棍子,背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的伤最重,那一刀砍在后背上,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   赵横瘸着一条腿,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他的暗器打光了,腿上又添了新伤,但他不让人扶。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在她怀里睡着了。这孩子昨晚哭了一夜,哭累了,现在睡得死沉。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太子走在最后,握着那把短刀。他的胳膊上缠着布条,那是昨晚被砍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   云无咎不在了。   慧明不在了。   永王走在最前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踩在碎石上,踩在野草上,踩在血染过的土地上。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   很密,很深。   永王停下脚步。   以前,都是云无咎做决定。   现在,轮到他了。   他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里面有什么?   有没有埋伏?   有没有追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追上了。   “进林子。”他说。   队伍进了林子。   ---   林子里很暗。   阳光被树叶挡住,只有几缕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永王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他学云无咎的样子。   眼睛扫视四周,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   有鸟叫。   有虫鸣。   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都是正常的。   他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不正常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在前面。   他猛地停下来,举起手。   队伍停了。   孙烈握着棍子,赵横扣着暗器——他已经没有暗器了,但手还是那个姿势。公主把石头抱紧,太子握紧短刀。   永王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   至少十个。   他的心往下沉。   但他没动。   等着。   ---   那些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不是清军。   不是赏金楼。   是逃难的。   一群人,老老小小,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他们看见永王他们,愣住了。   永王也愣住了。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互相看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边一个老人开口了。   “往南走?”   永王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往南走。都往南走。”   他挥挥手,带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擦肩而过。   一个孩子从永王身边走过,和他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那孩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孩子走了。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逃难的人。   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刀。   云无咎的刀。   他握紧刀柄,继续往前走。   ---   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地。   很开阔。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土地。   一眼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也能被很远的地方看见。   永王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片开阔地。   危险。   太危险了。   如果追兵来了,他们无处可躲。   但不过去,就得绕路。   绕路要多走三天。   三天。   追兵不会等三天。   他看着那片开阔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走。”   队伍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开阔地。   ---   太阳很毒。   晒得土地发烫,晒得人头皮发麻。   永王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热。   石头也热。   永王把水囊递给他,石头抱着水囊喝了几口,洒了一身。   凉快了一点。   但还是热。   永王抱着他,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永王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往远处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至少二十骑。   清军。   他握紧刀柄。   “快走!”   队伍拼命跑。   但跑不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   孙烈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娘的……老子不跑了……”   赵横也跑不动了,躺在他旁边。   “不跑了……跑不动了……”   公主抱着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太子握着刀,站在永王身边。   永王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二十骑。   他们七个半人。   伤的伤,残的残。   怎么打?   他握紧刀。   云无咎的刀。   很重。   他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怕。   但他不能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三!”公主喊他。   他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骑兵。   ---   骑兵冲过来了。   二十骑,黑甲,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为首的是个高颧骨的满洲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见永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有不怕死的?”   他一挥手。   二十骑散开,把永王他们围住。   永王站在中间,握着刀。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骑兵。   永王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怕?”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笑了。   “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满洲人。   “来吧。”   满洲人看着他,忽然有点意外。   这个孩子,不怕?   他挥了挥手。   五个骑兵冲上来。   永王的刀动了。   云无咎的刀。   行云流水刀。   刀光一闪。   第一个骑兵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骑兵倒下。   剩下的两个勒住马,不敢冲了。   满洲人的眼睛眯起来。   “行云流水刀。”   他看着永王。   “云无咎是你什么人?”   永王没说话。   满洲人盯着他。   “云无咎死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疼。   但他没表现出来。   只是握着刀。   满洲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一挥手。   剩下的骑兵一起冲上来。   永王的刀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只有一个人。   十七个骑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他挡不住。   一匹马冲到他面前,马刀砍下来。   他用刀架住。   另一匹马从侧面冲过来,马刀砍向他怀里的石头。   他躲不开。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那一刀。   是孙烈。   他用胳膊挡住了。   刀砍进他胳膊里,血喷出来。   他闷哼一声,没倒。   “孙大叔!”   孙烈看着他,咧嘴笑了。   “俺……俺还能挡……”   又一刀砍过来。   他挡住了。   又一刀。   他又挡住了。   但他挡不住所有的刀。   一匹马从背后冲过来,马刀砍在他背上。   他倒下了。   永王看着孙烈倒下,眼睛红了。   他握着刀,往前冲。   一刀砍倒一个。   又一刀砍倒一个。   但他杀不完。   人太多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是赵横。   “走!”   赵横挡在他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些刀。   一刀砍在他肩上。   一刀砍在他胸口。   一刀砍在他腿上。   他倒下了。   “赵大叔……”   永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公主冲过来,把石头塞进他怀里。   “走!”   她挡在他前面。   太子冲过来,也挡在他前面。   两个人,用身体挡住那些刀。   永王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刀砍在他们身上。   看着他们倒下。   他抱着石头,站在那里。   眼泪流下来。   流进嘴里,咸的。   他握紧刀。   云无咎的刀。   很重。   但他握紧了。   他往前冲。   一刀砍倒一个。   一刀砍倒一个。   一刀砍倒一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   只知道杀。   一直杀。   杀到刀都卷刃了。   杀到手都握不住了。   杀到眼前一片血红。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住手。”   是那个满洲人。   他勒住马,看着永王。   那眼神,很复杂。   “你叫什么?”   永王没说话。   满洲人看着他。   “十三岁?”   永王还是没说话。   满洲人忽然笑了。   “好。”   他一挥手。   “走。”   剩下的骑兵跟着他,走了。   马蹄声远去。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   孙烈躺在地上,不动了。   赵横躺在地上,不动了。   公主躺在地上,不动了。   太子躺在地上,还睁着眼睛。   永王走过去,蹲下来。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   “阿三……”   永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太子看着他。   “走……往南走……”   永王点头。   “我走。”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长大了……”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永王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   跪了很久。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   永王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哭得满脸都是泪。   永王把他抱起来。   “不哭。”   石头不听,继续哭。   永王抱着他,站起来。   看着南边。   太阳正在落山。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往前走。   抱着石头。   握着刀。   走进那片晚霞里。   走进越来越深的夜里。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