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50章断刃

    永王是被刀风惊醒的。   不是梦。   是真的刀风。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看见一道黑影从门口扑进来,刀光直奔云无咎的咽喉。   云无咎的刀后发先至。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黑影被震退一步,露出真容。   赫舍里·泰。   永王的心猛地缩紧。   那个满洲第一刀客,亲自来了。   “云无咎。”赫舍里·泰的汉话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三十天了。”   云无咎没说话,握紧刀。   赫舍里·泰看了看屋里的人——孙烈、赵横、公主、太子,最后目光落在永王身上,落在他怀里的石头身上。   “三个。”他说,“都在。”   他一挥手。   身后,无数黑影涌进来。   至少三十个黑水死士。   刀光闪闪,把整个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   ---   没有退路。   没有时间想。   云无咎的刀已经动了。   他的刀太快,快到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道白线。   白线划过的地方,血就喷出来。   一个死士倒下。两个。三个。   但他的刀慢了。   昨晚的伤还在流血,肩膀上的布条已经湿透了。   赫舍里·泰看着,嘴角勾起一丝笑。   “你不行了。”   他拔刀。   那把倭刀出鞘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然后他动了。   快。   比云无咎还快。   两把刀撞在一起。   铛——铛——铛——   一连三刀,云无咎退了三步。   他的虎口裂了,血流下来。   赫舍里·泰看着他。   “三十天前,你能接我十刀。现在,三刀。”   他举起刀。   “该结束了。”   ---   永王抱着石头,往后退。   但他能退到哪里?   后面是墙。   旁边是公主,是太子,是孙烈,是赵横。   都在。   都要死吗?   他不信。   他把石头塞给公主。   “抱着。”   公主愣住了。   “阿三——”   永王没回头。   他捡起一把刀。   那把刀是从一个死去的黑水死士手里掉下来的,比他之前用的那把还重。   但他握紧了。   他往前走。   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无咎看着他。   “回去。”   永王摇头。   “不回。”   云无咎的眼睛眯起来。   永王说:“你死了,我也死。”   他看着赫舍里·泰。   “一起活。一起死。”   赫舍里·泰看着这个孩子。   那张小脸上,全是泥,全是血,全是汗。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一挥手。   死士们冲上来。   ---   孙烈一棍砸倒一个。   但他的棍子还没收回来,另一把刀就砍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死士倒下。   但他的暗器打完了。   一个死士冲到他面前,一刀砍下来。   他往后一仰,躲开了,但腿上的伤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太子握着短刀,挡在公主前面。   一个死士冲过来,他一刀刺过去。   刺中了。   但那个死士的刀,也砍中了他的胳膊。   他咬着牙,没松手。   又一刀。   又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少刀。   只知道要挡。   要挡住。   公主抱着石头,缩在墙角。   石头哭了。   哭得很响。   那哭声,像一把刀,刺在每个人心上。   ---   永王在杀人。   他不知道杀了几个。   三个?四个?五个?   只知道挥刀,挥刀,再挥刀。   刀砍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是震的。   刀砍进骨头里,手会麻。   刀拔出来的时候,血会喷在脸上。   热的。   烫的。   腥的。   他顾不上擦。   只能继续挥刀。   因为一停,死的就是自己。   就是他们。   ---   云无咎在和赫舍里·泰对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的刀慢了。   太慢了。   赫舍里·泰的刀,却越来越快。   铛——!   云无咎的刀脱手了。   飞出去,插在地上。   赫舍里·泰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输了。”   云无咎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求饶。   只有冷。   赫舍里·泰忽然有点失望。   他以为,这个人会不一样的。   会求饶,会愤怒,会害怕。   但什么都没有。   只是冷。   他举起刀。   要砍下去。   ---   一把刀挡在他面前。   永王的刀。   赫舍里·泰愣住了。   这个孩子,浑身是血,站在那里,用一把刀挡住了他。   “你不能杀他。”   赫舍里·泰看着他。   “你?挡我?”   永王点头。   “我挡你。”   赫舍里·泰笑了。   “你杀过几个人?”   永王想了想。   “不知道。”   “十个?”   “不知道。”   “二十个?”   “不知道。”   赫舍里·泰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我杀过三百七十二个人。”   他一刀砍下来。   永王挡住。   铛——!   永王的手一麻,虎口裂了。   但他没松手。   赫舍里·泰又一刀。   铛——!   永王退了一步。   又一刀。   铛——!   永王又退了一步。   三刀。   永王的手在抖。   但他没倒。   赫舍里·泰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这个孩子,挡住了他三刀。   三刀。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   也这么不要命吗?   也这么能撑吗?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孩子,能撑多久。   ---   云无咎站起来。   他捡起刀。   走到永王身边。   “让开。”   永王摇头。   “一起。”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血,全是汗。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忽然笑了。   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笑了。   “好。”   两个人,两把刀。   面对着赫舍里·泰。   赫舍里·泰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像。   都是不要命的。   都是撑到最后的。   他握紧刀。   来吧。   ---   三把刀撞在一起。   铛——铛——铛——   刀光乱闪,血雾弥漫。   云无咎的刀,砍在赫舍里·泰的肩膀上。   赫舍里·泰的刀,砍在云无咎的腰上。   永王的刀,刺进赫舍里·泰的胸口。   三个人,同时停住。   赫舍里·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   那把刀,从肋骨间刺进去,正中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永王。   那个孩子,浑身是血,站在那里。   眼睛里有光。   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刀。”   他倒下。   云无咎也倒下。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他们。   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还是别的什么。   ---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在断崖岭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   永王跪在云无咎身边。   云无咎的腰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冒。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永王按住他的伤口。   “云镖头……云镖头……”   云无咎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   那是……笑。   “你长大了。”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说:“走吧。”   永王摇头。   “不走。”   云无咎说:“走。”   永王还是摇头。   云无咎看着他。   忽然伸出手,摘下自己的面具。   永王愣住了。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   一张全是刀疤的脸。   从左眉骨到嘴角,一道深深的刀疤,把脸劈成两半。   但那双眼睛,很亮。   云无咎说:“记住这张脸。”   永王眼泪流下来。   云无咎说:“走吧。”   他把面具递给永王。   “带着。”   永王接过面具。   凉的。   青铜的。   硌手。   云无咎闭上眼睛。   永王跪在那里,抱着那个面具。   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石头走过来,趴在他身上。   小手摸着他的脸。   永王抱着石头,抱着那个面具。   站起来。   看着南边。   太阳很亮。   路还很长。   他往前走。   走进阳光里。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