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淮南·无名山林
永王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石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他轻轻坐起来,往四周看。
孙烈在打鼾。赵横在说梦话。慧明在角落里念经,声音低低的。公主靠着墙,呼吸很轻。太子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都还在。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
“醒了?”
永王点点头。
“睡不着。”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站在他身边,也盯着外面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风在吹。树叶在响。远处有虫子在叫。
还有……
他竖起耳朵。
有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
“云镖头……”
云无咎按住他的肩膀。
“别出声。”
永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官道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包围。
永王的心沉到谷底。
---
云无咎转身,走进屋里。
“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在一瞬间醒了。
孙烈抓起铁棍。赵横扣住暗器。慧明攥紧铁佛珠。公主抱起石头。太子握着短刀。
永王从墙边捡起一把刀——那是从赏金楼杀手身上捡的,一直带在身边。
他看着那把刀。
刀很重,比他杀屠百城时用的那把还重。
但他握紧了。
云无咎说:“被围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云无咎。”
那声音很慢,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出来。”
云无咎没动。
那声音笑了一声。
“不出来?那就进去。”
火光亮起来。
不是一处。
是几十处。
火把。
把整个山林照得通亮。
永王从门缝里往外看。
至少五十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腰里挂着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像个富家翁。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云无咎,久仰大名。”
云无咎推开门,走出去。
永王想跟上去,但太子拉住了他。
“别动。”
永王咬着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云无咎站在那些人面前,手按着刀柄。
“你是谁?”
那人笑了。
“在下姓周,周德兴。赏金楼,楼主。”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赏金楼楼主。
亲自来了。
周德兴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好本事。从我手里跑了四十多天,杀了我六十多个人。”
他叹了口气。
“六十多个人啊。都是钱。”
他看着云无咎。
“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云无咎没说话。
周德兴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做买卖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孩子,给我。你和你的人,走。再给你一千两银子。”
云无咎看着他。
“不给。”
周德兴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云镖头,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他指了指身后。
“五十个人。外面还有五十个。一共一百个。”
他看着云无咎。
“你杀得完吗?”
云无咎没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周德兴叹了口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了挥手。
“杀。”
---
第一个杀手冲上来。
刀光一闪。
他倒下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刀光如雾。
云无咎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影。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只有一个人。
杀手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孙烈冲出去,一棍砸倒一个。
但他的棍子还没收回来,另一把刀就砍过来了。
他躲不开。
铛!
慧明的铁佛珠挡住了那一刀。
铁佛珠又散了。
慧明的手在抖。
他老了。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杀手倒下。
但他的暗器打完了。
一个杀手冲到他面前,一刀砍下来。
他往后一仰,躲开了,但腿上的伤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
太子冲上去,一刀刺进那个杀手的后背。
杀手倒下。
但另一个杀手冲上来,一刀砍向太子。
永王冲过去,用刀架住那一刀。
铛!
他的手被震得发麻。
但他挡住了。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一起。”
太子点点头。
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那些杀手。
---
公主抱着石头,缩在屋里。
石头哭了。
哭得很响。
那哭声,像一把刀,刺在每个人心上。
周德兴听见了。
他笑了。
“还有孩子?”
他挥了挥手。
“去,把那孩子带来。”
五个杀手冲过去。
云无咎想拦,但被十几个人缠住。
孙烈想拦,但被人砍了一刀,倒在地上。
慧明想拦,但被人一脚踢开。
赵横想拦,但站不起来。
太子和永王被堵在门口,过不去。
那五个杀手冲进屋里。
公主抱着石头,往后退。
退到墙角。
没路了。
她看着那些杀手,浑身发抖。
但她没放手。
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杀手举起刀。
公主闭上眼睛。
铛!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是慧明。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挡在公主前面。
那把刀砍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没倒。
他回头,看着公主。
“走。”
公主愣住了。
慧明说:“走。”
他转回头,看着那些杀手。
他手里没有佛珠了。
但他还有拳头。
他一拳轰在那个杀手的脸上。
杀手倒下。
但另一个杀手的刀,砍进了他的肚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他伸出手,抓住那个杀手的脖子。
用力一拧。
杀手倒下了。
慧明也倒下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
嘴里还在念经。
“阿弥陀佛……”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没了。
公主抱着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慧明。
那个念经的和尚。
那个替她挡刀的人。
那个……死了的人。
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
石头在她怀里,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慧明。
什么都不知道。
---
永王听见了哭声。
不是石头的。
是他的心在哭。
他知道,慧明死了。
那个老和尚。
那个念经的人。
那个说“心软才是人”的人。
死了。
他握着刀,往前冲。
太子拉住他。
“阿三!”
永王甩开他的手。
“放开!”
他冲进人群里。
刀光乱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
三个?四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死。
在为他死。
他不能停。
---
云无咎浑身是血。
他已经杀了二十几个。
但还有三十几个。
他的刀慢了。
他失血太多了。
一个杀手从他背后砍过来。
他躲开了,但另一个杀手的刀砍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德兴看着他,笑了。
“云镖头,不行了?”
云无咎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他站起来。
握着刀。
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周德兴的笑慢慢收住了。
那个人,明明快死了。
怎么还能走?
怎么还能站起来?
云无咎走到他面前。
一刀。
周德兴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一刀,还是砍中了他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
“杀!杀了他!”
剩下的杀手一拥而上。
云无咎的刀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眼睛开始模糊。
他快撑不住了。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永王。
永王浑身是血,站在他身边。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一起。”
云无咎愣了一下。
永王说:“一起活。一起死。”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血,全是汗,全是泥。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笑了。
“好。”
两个人,握紧刀。
看着那些杀手。
杀手们忽然不敢动了。
那两个人,明明快死了。
但站在那里,像两座山。
周德兴捂着胳膊,往后退。
“撤……撤……”
杀手们扶着他,往后退。
消失在黑暗里。
火把灭了。
山林重新陷入黑暗。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个方向。
云无咎站在那里,也握着刀。
两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永王忽然说:“云镖头。”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说:“慧明死了。”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永王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
流在血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云无咎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哭可以。”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看着他。
“只准为大明哭。”
永王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云无咎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没说话。
只是按着他的肩膀。
等他哭完。
---
天亮了。
永王站在慧明面前。
那个老和尚,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
身上全是血。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永王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心软,不是坏事。”
“心软才是人。”
他蹲下来,把慧明的手放好。
那双手,再也不会捻佛珠了。
他站起来。
看着那个方向。
南边。
还有很远的路。
他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出声。
只是抱着石头,往前走。
走进阳光里。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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