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8章 夜袭

    安徽·淮南·无名山林   永王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石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   他轻轻坐起来,往四周看。   孙烈在打鼾。赵横在说梦话。慧明在角落里念经,声音低低的。公主靠着墙,呼吸很轻。太子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都还在。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   “醒了?”   永王点点头。   “睡不着。”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站在他身边,也盯着外面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风在吹。树叶在响。远处有虫子在叫。   还有……   他竖起耳朵。   有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   “云镖头……”   云无咎按住他的肩膀。   “别出声。”   永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官道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包围。   永王的心沉到谷底。   ---   云无咎转身,走进屋里。   “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在一瞬间醒了。   孙烈抓起铁棍。赵横扣住暗器。慧明攥紧铁佛珠。公主抱起石头。太子握着短刀。   永王从墙边捡起一把刀——那是从赏金楼杀手身上捡的,一直带在身边。   他看着那把刀。   刀很重,比他杀屠百城时用的那把还重。   但他握紧了。   云无咎说:“被围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云无咎。”   那声音很慢,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出来。”   云无咎没动。   那声音笑了一声。   “不出来?那就进去。”   火光亮起来。   不是一处。   是几十处。   火把。   把整个山林照得通亮。   永王从门缝里往外看。   至少五十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腰里挂着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像个富家翁。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云无咎,久仰大名。”   云无咎推开门,走出去。   永王想跟上去,但太子拉住了他。   “别动。”   永王咬着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云无咎站在那些人面前,手按着刀柄。   “你是谁?”   那人笑了。   “在下姓周,周德兴。赏金楼,楼主。”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赏金楼楼主。   亲自来了。   周德兴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好本事。从我手里跑了四十多天,杀了我六十多个人。”   他叹了口气。   “六十多个人啊。都是钱。”   他看着云无咎。   “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云无咎没说话。   周德兴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做买卖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孩子,给我。你和你的人,走。再给你一千两银子。”   云无咎看着他。   “不给。”   周德兴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云镖头,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他指了指身后。   “五十个人。外面还有五十个。一共一百个。”   他看着云无咎。   “你杀得完吗?”   云无咎没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周德兴叹了口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了挥手。   “杀。”   ---   第一个杀手冲上来。   刀光一闪。   他倒下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刀光如雾。   云无咎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影。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只有一个人。   杀手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孙烈冲出去,一棍砸倒一个。   但他的棍子还没收回来,另一把刀就砍过来了。   他躲不开。   铛!   慧明的铁佛珠挡住了那一刀。   铁佛珠又散了。   慧明的手在抖。   他老了。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杀手倒下。   但他的暗器打完了。   一个杀手冲到他面前,一刀砍下来。   他往后一仰,躲开了,但腿上的伤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   太子冲上去,一刀刺进那个杀手的后背。   杀手倒下。   但另一个杀手冲上来,一刀砍向太子。   永王冲过去,用刀架住那一刀。   铛!   他的手被震得发麻。   但他挡住了。   太子看着他。   永王说:“一起。”   太子点点头。   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那些杀手。   ---   公主抱着石头,缩在屋里。   石头哭了。   哭得很响。   那哭声,像一把刀,刺在每个人心上。   周德兴听见了。   他笑了。   “还有孩子?”   他挥了挥手。   “去,把那孩子带来。”   五个杀手冲过去。   云无咎想拦,但被十几个人缠住。   孙烈想拦,但被人砍了一刀,倒在地上。   慧明想拦,但被人一脚踢开。   赵横想拦,但站不起来。   太子和永王被堵在门口,过不去。   那五个杀手冲进屋里。   公主抱着石头,往后退。   退到墙角。   没路了。   她看着那些杀手,浑身发抖。   但她没放手。   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杀手举起刀。   公主闭上眼睛。   铛!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是慧明。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挡在公主前面。   那把刀砍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没倒。   他回头,看着公主。   “走。”   公主愣住了。   慧明说:“走。”   他转回头,看着那些杀手。   他手里没有佛珠了。   但他还有拳头。   他一拳轰在那个杀手的脸上。   杀手倒下。   但另一个杀手的刀,砍进了他的肚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他伸出手,抓住那个杀手的脖子。   用力一拧。   杀手倒下了。   慧明也倒下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   嘴里还在念经。   “阿弥陀佛……”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没了。   公主抱着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慧明。   那个念经的和尚。   那个替她挡刀的人。   那个……死了的人。   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   石头在她怀里,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慧明。   什么都不知道。   ---   永王听见了哭声。   不是石头的。   是他的心在哭。   他知道,慧明死了。   那个老和尚。   那个念经的人。   那个说“心软才是人”的人。   死了。   他握着刀,往前冲。   太子拉住他。   “阿三!”   永王甩开他的手。   “放开!”   他冲进人群里。   刀光乱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   三个?四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死。   在为他死。   他不能停。   ---   云无咎浑身是血。   他已经杀了二十几个。   但还有三十几个。   他的刀慢了。   他失血太多了。   一个杀手从他背后砍过来。   他躲开了,但另一个杀手的刀砍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德兴看着他,笑了。   “云镖头,不行了?”   云无咎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很冷。   他站起来。   握着刀。   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周德兴的笑慢慢收住了。   那个人,明明快死了。   怎么还能走?   怎么还能站起来?   云无咎走到他面前。   一刀。   周德兴往后退了一步。   但那一刀,还是砍中了他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   “杀!杀了他!”   剩下的杀手一拥而上。   云无咎的刀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眼睛开始模糊。   他快撑不住了。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永王。   永王浑身是血,站在他身边。   “云镖头。”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一起。”   云无咎愣了一下。   永王说:“一起活。一起死。”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血,全是汗,全是泥。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笑了。   “好。”   两个人,握紧刀。   看着那些杀手。   杀手们忽然不敢动了。   那两个人,明明快死了。   但站在那里,像两座山。   周德兴捂着胳膊,往后退。   “撤……撤……”   杀手们扶着他,往后退。   消失在黑暗里。   火把灭了。   山林重新陷入黑暗。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个方向。   云无咎站在那里,也握着刀。   两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永王忽然说:“云镖头。”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说:“慧明死了。”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永王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   流在血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云无咎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哭可以。”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看着他。   “只准为大明哭。”   永王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云无咎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没说话。   只是按着他的肩膀。   等他哭完。   ---   天亮了。   永王站在慧明面前。   那个老和尚,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   身上全是血。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永王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心软,不是坏事。”   “心软才是人。”   他蹲下来,把慧明的手放好。   那双手,再也不会捻佛珠了。   他站起来。   看着那个方向。   南边。   还有很远的路。   他抱起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出声。   只是抱着石头,往前走。   走进阳光里。   走进越来越近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