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7章荒村

    天还没亮透。   永王是被冻醒的。   四月底的天,夜里还是凉。他蜷着身子,把石头抱得更紧了些。石头在他怀里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他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看见近处还在打鼾的孙烈。   都还在。   他松了口气。   昨晚上,云无咎说,追兵可能还在后面。夜里不能生火,不能点灯,只能摸黑睡。   他睡得不安稳。   总是做噩梦。   梦见那些火把,那些马刀,那些追在他们后面的黑影。   他轻轻坐起来,把石头放好,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无咎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云镖头。”   云无咎睁开眼。   永王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追兵,会追上来吗?”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黑暗。   “会。”   永王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云无咎说:“走。”   “走到什么时候?”   云无咎转过头,看着他。   “走到走不动的时候。”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继续说:“或者走到他们走不动的时候。”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会杀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需要,他会杀。   为了石头。   为了姐姐。   为了皇兄。   为了大家。   他抬起头,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我不怕了。”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真的。不怕了。”   云无咎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   天亮了。   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门开着,窗开着,灶上还有凉了的饭。   人跑了。   刚跑不久。   他看着那些房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不是在逃。   是在追。   追那些先跑的人。   追那些比他们更怕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忽然问:“云镖头,那些人,往哪儿跑了?”   云无咎想了想。   “往南。”   永王点点头。   往南。   和他们一样。   都往南。   ---   队伍穿过村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的。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哭声越来越近。   一群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逃难的。   和永王他们一样。   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哭。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让我死在这儿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   “娘,起来,走……不能停……”   老太太不起来,就是哭。   一个男人走过去,一把抱起老太太,扛在肩上,继续走。   老太太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永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些人,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能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   都在逃。   都想活。   ---   那队人走远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忽然问:“云镖头,他们能活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但他们在走。走,就有机会。”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抱着石头,跟上去。   太子走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等咱们赢了,让他们不用再逃。”   永王愣住了。   太子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   “让所有人,都不用再逃。”   永王看着他哥哥,忽然觉得,他哥哥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像父皇说的那种皇帝。   他点点头。   “好。”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十骑。   清军的游骑。   十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痒痒的。他不敢动。   那十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为首的那个清军,往麦田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那些人笑起来。   笑得很响。   然后他们催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永王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杀过人的手。   那只还是会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把手握紧。   不抖了。   ---   从麦田里出来,队伍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宽,但水流很急。   河边有一座桥,是木头的,看起来很破旧。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座桥。   “能过吗?”太子问。   云无咎没说话,走过去,踩了踩。   桥晃了晃,但没塌。   “能过。一个一个来。”   孙烈第一个走上去。   走到中间,桥晃得厉害。   他停下来,等桥稳了,继续走。   赵横第二个,慧明第三个,公主第四个。   永王第五个。   他抱着石头,走上桥。   桥晃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前面,不看下面,不看两边。   一步,两步,三步。   石头在他怀里,居然不闹了,乖乖的,好像知道这时候不能动。   走到桥中间,桥晃得最厉害。   永王停下来,等桥稳了一点,继续走。   终于,走到了对岸。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咯咯咯的,笑得特别开心。   永王瞪他。   “你笑什么?”   石头继续笑。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林很大,很密,遮天蔽日的。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开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间屋子。   很小,很破,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云无咎进去看了看。   “空的。能住。”   众人进去,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赵横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喘着气。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石头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树林。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歇会儿吧。”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永王说:“你一直不睡。我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走到一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看着他。   他哥哥睡着的样子,很像父皇。   眉头皱着。   好像梦里也在发愁。   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然后走回门口,坐在门槛上。   抱着石头,盯着外面的树林。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云无咎回来了。   他出去探路,去了一个时辰。   永王看着他。   云无咎说:“前面还有五十里,就到淮南了。”   永王愣住了。   “淮南?”   “嗯。”云无咎说,“过了淮南,就是南京地界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想起今天那个告密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到了南京,我给你买糖葫芦。”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