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永王是被冻醒的。
四月底的天,夜里还是凉。他蜷着身子,把石头抱得更紧了些。石头在他怀里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他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看见近处还在打鼾的孙烈。
都还在。
他松了口气。
昨晚上,云无咎说,追兵可能还在后面。夜里不能生火,不能点灯,只能摸黑睡。
他睡得不安稳。
总是做噩梦。
梦见那些火把,那些马刀,那些追在他们后面的黑影。
他轻轻坐起来,把石头放好,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无咎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云镖头。”
云无咎睁开眼。
永王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追兵,会追上来吗?”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黑暗。
“会。”
永王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云无咎说:“走。”
“走到什么时候?”
云无咎转过头,看着他。
“走到走不动的时候。”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继续说:“或者走到他们走不动的时候。”
永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会杀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需要,他会杀。
为了石头。
为了姐姐。
为了皇兄。
为了大家。
他抬起头,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我不怕了。”
云无咎看着他。
永王说:“真的。不怕了。”
云无咎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
天亮了。
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永王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门开着,窗开着,灶上还有凉了的饭。
人跑了。
刚跑不久。
他看着那些房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们不是在逃。
是在追。
追那些先跑的人。
追那些比他们更怕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忽然问:“云镖头,那些人,往哪儿跑了?”
云无咎想了想。
“往南。”
永王点点头。
往南。
和他们一样。
都往南。
---
队伍穿过村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的。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哭声越来越近。
一群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木然地走着,像行尸走肉。
逃难的。
和永王他们一样。
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哭。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让我死在这儿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她。
“娘,起来,走……不能停……”
老太太不起来,就是哭。
一个男人走过去,一把抱起老太太,扛在肩上,继续走。
老太太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永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堵得慌。
这些人,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能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
都在逃。
都想活。
---
那队人走远了。
永王从灌木丛里出来,站在官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忽然问:“云镖头,他们能活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低下头。
云无咎看着他。
“但他们在走。走,就有机会。”
永王抬起头。
云无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抱着石头,跟上去。
太子走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看着他。
太子说:“等咱们赢了,让他们不用再逃。”
永王愣住了。
太子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
“让所有人,都不用再逃。”
永王看着他哥哥,忽然觉得,他哥哥真的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像父皇说的那种皇帝。
他点点头。
“好。”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躲进路边的麦田里。
麦子很高,能藏住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十骑。
清军的游骑。
十个人,穿着黑甲,腰里挂着马刀,慢慢从官道上走过。
永王趴在麦田里,屏住呼吸。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痒痒的。他不敢动。
那十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为首的那个清军,往麦田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那些人笑起来。
笑得很响。
然后他们催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永王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杀过人的手。
那只还是会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怕,正常。怕才能活。”
他把手握紧。
不抖了。
---
从麦田里出来,队伍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宽,但水流很急。
河边有一座桥,是木头的,看起来很破旧。
云无咎停下脚步,盯着那座桥。
“能过吗?”太子问。
云无咎没说话,走过去,踩了踩。
桥晃了晃,但没塌。
“能过。一个一个来。”
孙烈第一个走上去。
走到中间,桥晃得厉害。
他停下来,等桥稳了,继续走。
赵横第二个,慧明第三个,公主第四个。
永王第五个。
他抱着石头,走上桥。
桥晃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前面,不看下面,不看两边。
一步,两步,三步。
石头在他怀里,居然不闹了,乖乖的,好像知道这时候不能动。
走到桥中间,桥晃得最厉害。
永王停下来,等桥稳了一点,继续走。
终于,走到了对岸。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咯咯咯的,笑得特别开心。
永王瞪他。
“你笑什么?”
石头继续笑。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
过了桥,是一片树林。
树林很大,很密,遮天蔽日的。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开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间屋子。
很小,很破,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云无咎进去看了看。
“空的。能住。”
众人进去,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门就躺下了,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赵横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喘着气。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石头爬来爬去,高兴得很。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树林。
永王走到他身边。
“皇兄。”
太子没回头。
永王说:“你歇会儿吧。”
太子终于回头,看着他。
永王说:“你一直不睡。我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走到一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永王看着他。
他哥哥睡着的样子,很像父皇。
眉头皱着。
好像梦里也在发愁。
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
然后走回门口,坐在门槛上。
抱着石头,盯着外面的树林。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云无咎回来了。
他出去探路,去了一个时辰。
永王看着他。
云无咎说:“前面还有五十里,就到淮南了。”
永王愣住了。
“淮南?”
“嗯。”云无咎说,“过了淮南,就是南京地界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眨眨眼睛。
听不懂。
但永王笑了。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想起那个从山东来的逃难人,想起今天那个告密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有的,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但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快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他说:“快到南京了。”
石头又动了动。
他说:“到了南京,我给你买糖葫芦。”
石头没动。
他笑了。
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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