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40章 往南

    太阳又升起来了。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轮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慢慢爬上来。先是半个,然后大半个,然后整个。阳光洒在荒野上,洒在那些枯黄的野草上,洒在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   石头在他怀里,也看着那轮太阳。小眼睛眯着,小嘴张着,看得出了神。   “好看吗?”永王问。   石头没回答,但小手伸出去,朝着太阳的方向抓了抓。   永王笑了。   “抓不到。太远了。”   石头不听,继续抓。   永王由着他抓。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   永王点点头。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   灰扑扑的,坑坑洼洼的,一眼望不到头。   路两边还是那些东西。荒了的田地,废弃的村庄,偶尔有一两棵树,光秃秃的,像一个个干瘦的老人站在路边。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永王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就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一点。   今天的风,好像比昨天小一点。   今天走的路,好像比昨天轻一点。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小木刀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一点,刀身上有了些光泽。石头喜欢得很,从早到晚攥着,睡觉都不肯放。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   永王说:“咱们走了很久了。”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还要走很久。”   石头继续眨眼睛。   永王说:“但你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就不用走了。”   石头听不懂,低下头,继续玩木刀。   永王看着他的小脑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那个老爷爷说,活着,就别哭。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大,但水很清。   河边有一座桥,是石头的,很老了,桥栏都塌了半边。   云无咎停下脚步,看着那座桥。   “过了桥,就是安徽地界了。”   永王愣住了。   安徽?   那就是……离开河南了?   他看着那座桥,忽然有点恍惚。   从BJ出来,走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走过这座桥,就是新的地方了。   新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什么样,都得走。   因为那是往南。   ---   队伍开始过桥。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他的伤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走快。赵横走在他旁边,扶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但很稳。   慧明走在他们后面,捻着佛珠念经。他的背好了,脸色也好了,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公主抱着石头,走在小桥上。石头在她怀里东张西望,看见桥下的水,高兴得直叫。   永王走在公主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石板上。   石板很老了,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滑滑的。   他走得很小心。   太子走在他后面,也走得很小心。   云无咎走在最后。   走过桥中间的时候,永王忽然停下来。   他往桥下看去。   河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能看见游来游去的小鱼,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的倒影在水里晃着,模模糊糊的。   他看见自己抱着石头,站在桥上。   他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从BJ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黑了,瘦了,眼睛更深了。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问:“皇兄,我变了吗?”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水里的倒影。   “变了。”他说。   永王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变强了。”   永王愣住了。   太子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水里的自己。   变强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永王了。   他杀过人。   他救过人。   他给过人馒头,给过人玉佩。   他站在过刀前面,说过“你不能杀她”。   他变了。   他抱着石头,继续往前走。   ---   过了桥,是一片平原。   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   麦子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进蓝天里。有鸟在天上飞,排成一排,往南边去。   永王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切。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喘气都顺畅了一点。   好像,天更高了一点。   好像,路更宽了一点。   他抱着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头在他怀里,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呛到了,咳了几声。   永王笑了。   公主也笑了。   孙烈在旁边笑,笑得伤口都疼了。   赵横也笑,笑得那条伤腿都抖了。   慧明捻着佛珠,念了一声佛号,嘴角也带着笑。   太子没笑,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很。   云无咎没笑,但面具下那张脸,好像也动了一下。   他们站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云无咎说:“走吧。”   他们继续走。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亭子。   很破,很旧,歪歪斜斜的,但还能遮太阳。   云无咎说,歇一会儿。   众人进了亭子。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腿。   慧明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继续念经。   公主把石头放在铺开的包袱上,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永王坐在亭子边上,看着外面的路。   路一直往前延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问:“云镖头,还有多远?”   云无咎想了想。   “快了。”   “快了是多远?”   “再走二十来天。”   永王点点头。   二十来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忽然说:“石头,等到了南京,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让你吃饱穿暖,不用再逃。”   石头听不懂,继续玩木刀。   永王看着他的小脑袋,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知道,石头不能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   石头应该有更好的日子。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轻轻把木刀拿过来,看了看。   木刀上,被他刻了几个字。   很小,很歪,但能认出来。   “石头”。   这是石头的东西。   以后,石头长大了,会看见这几个字。   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抱着他,走过很远的路。   会想起,有一个人,给他刻过名字。   他把木刀放回石头手里。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把木刀攥得更紧了。   永王笑了。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他指着天边的晚霞,对石头说:“你看,好看吗?”   石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云被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红的,有紫的,有金的,一团一团,慢慢飘着。   石头看着那些颜色,眼睛都直了。   小手伸出去,朝着晚霞抓了抓。   永王笑了。   “抓不到。太远了。”   石头不听,继续抓。   永王由着他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也这样抱着他,看过晚霞。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皇那时候,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知道快要死了,知道自己护不住他们了。   所以抱着他,看最后一次晚霞。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还在抓晚霞。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好好活着。”   石头听不懂。   但他的手,把永王的衣襟抓得更紧了。   ---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永王抱着石头,躺在干草铺的地上,看着那些星星。   孙烈在打鼾,赵横在说梦话,慧明在念经,公主在旁边睡着了。   太子坐在不远处,也看着星星。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   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他忽然说:“云镖头。”   云无咎睁开眼。   永王说:“谢谢你。”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谢谢你带我们走到这里。”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到。”   永王说:“我知道。但谢谢你。”   云无咎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小脸很平静。   眼睛里有光。   云无咎忽然说:“你变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云无咎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永王躺在那里,看着星星。   变了?   他也觉得。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走。   在往南走。   和大家一起。   他抱着石头,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