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申时
安徽·界首·野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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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队伍走进了一条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山壁上光秃秃的,连草都没长几根,只有一些黑褐色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安分,好像知道危险,又好像不知道。
“别动。”永王轻轻拍他。
石头不听。
永王没办法,只能把他抱紧。
孙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他的伤好多了,但还不能走快。赵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互相搀着。慧明走在最后,捻着佛珠念经。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来。
永王的心跟着停了一拍。
云无咎盯着前面,眼睛眯起来。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壁上突然滚下几块巨石。
轰隆隆——!
巨石砸在官道上,尘土飞扬。
队伍被截成两段。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云无咎被尘土吞没。
“云镖头!”
没有人回答。
尘土里,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
叮!铛!
然后是惨叫声。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头在他怀里,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很突然。
永王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别哭……”
石头不听,继续哭。
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壁上,忽然冒出许多人头。
至少有三十个。
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
赏金楼。
永王的心沉到谷底。
那些人从山壁上滑下来,落在官道上,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整张脸像被劈成两半。
他看着永王,咧嘴笑了。
“小崽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永王抱着石头,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是山壁。
没路了。
孙烈拄着棍子,挡在永王前面。
“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赵横站在他旁边,手里扣着暗器。慧明攥着铁佛珠,挡在公主前面。公主抱着石头,浑身发抖。
太子握着短刀,站在永王身边。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没退。
刀疤脸看着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就凭你们几个?伤的伤,残的残,还有一个吃奶的娃?”
他一挥手。
三十个杀手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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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烈一棍砸倒一个。
但他的棍子还没收回来,另一把刀就砍过来了。
他躲不开。
铛!
慧明的铁佛珠挡住了那一刀。
铁佛珠散了,珠子滚了一地。
慧明的手在抖。
他老了,伤还没好,挡不住几刀。
赵横的暗器出手,三个杀手倒下。
但他的暗器打完了。
一个杀手冲到他面前,一刀砍下来。
他往后一仰,躲开了,但腿上的伤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杀手又冲上来。
公主忽然冲过去,挡在赵横前面。
杀手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太子的刀刺进了他的后背。
杀手惨叫一声,倒下。
太子握着刀,浑身发抖。
刀上全是血。
他第一次杀人。
但他没时间想这个。
因为又有杀手冲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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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抱着石头,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想冲上去帮忙。
但他抱着石头。
他不能扔下石头。
石头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杀手冲到他面前,举起刀。
永王闭上眼睛。
铛!
刀被挡住了。
云无咎。
他从尘土里冲出来,浑身是血,但刀还在。
一刀,那个杀手倒下。
两刀,又两个杀手倒下。
他的刀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雾。
刀光闪过的地方,人就倒下。
杀手们怕了。
但云无咎的刀更快了。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但他还在杀。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刀疤脸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没了。
他挥了挥手。
剩下的十几个杀手,一起朝云无咎冲过去。
云无咎一个人,挡住他们。
但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他失血太多了。
一个杀手从他背后砍过来。
他躲开了,但另一个杀手的刀砍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云镖头!”永王喊。
云无咎没回头。
他又站起来。
一刀,砍倒那个砍他的杀手。
又一刀,砍倒另一个。
但他站不稳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退到永王面前。
他回头,看了永王一眼。
那眼神,永王一辈子都忘不了。
很冷。
但冷下面,有东西。
那是……告别。
云无咎转回头,握紧刀,往前走。
他要一个人,挡住所有人。
永王忽然明白了。
他要死了。
他要一个人死在这里,让他们活。
永王站在那里,抱着石头,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
他们都死了。
为了让他们活。
现在,轮到云无咎了。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不哭了。
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像在问:怎么办?
永王忽然站起来。
他把石头塞进公主怀里。
“抱着。”
公主愣住了。
“阿三!你干什么——”
永王没回头。
他捡起一把刀。
那把刀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掉下来的,很重,他差点拿不动。
但他握紧了。
他往前走。
走到云无咎身边。
云无咎看着他。
“回去。”
永王摇头。
“我不回。”
云无咎的眼睛眯起来。
永王说:“你死,我也死。”
云无咎愣住了。
永王说:“一起活。”
他看着那些杀手。
“要死,一起死。”
云无咎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全是泥,全是汗,全是血。
但眼睛里有光。
很亮。
云无咎忽然笑了。
面具下那张从不笑的脸,笑了。
“好。”他说,“一起活。”
他握紧刀。
永王也握紧刀。
两个人,站在三十个杀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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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们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云无咎。
是怕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眼睛里的光,太亮了。
亮得像火。
刀疤脸咬了咬牙。
“杀!”
杀手们冲上来。
云无咎的刀光再起。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永王冲上去,一刀砍向一个杀手的腿。
那人没想到他会冲过来,没躲开,被砍中了。
他惨叫一声,倒下去。
永王愣住了。
他砍中了?
他真的砍中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云无咎的声音。
“别愣着!”
永王回过神,又冲上去。
这一次,他不怕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杀几个。
但他知道,他在杀人。
在保护那些人。
那些他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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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
三十个杀手,死了二十七个,跑了三个。
云无咎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永王站在他身边,也浑身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
三个?四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云无咎也活着。
大家……都活着。
他回头看去。
公主抱着石头,石头在笑。孙烈靠着墙,还在喘气。赵横躺在地上,但眼睛睁着。慧明念着佛号,嘴角有血,但还活着。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说:“你长大了。”
永王愣住了。
太子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血。
“真的长大了。”
永王看着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那是笑着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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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队伍走出山谷。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忽然说:“石头,今天,我杀人了。”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
永王说:“我救人了。”
石头又动了动。
永王说:“云镖头没死。”
石头没动。
永王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晚霞很红,很亮。
像血,又像火。
他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哭可以。只准为大明哭。”
他没哭。
他在笑。
因为大家都活着。
因为还在一起。
因为,还要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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