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
照在那个小村庄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土房上,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风一吹,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永王站在村口,抱着石头,看着那些槐花。
石头在他怀里,小手伸着,想去抓那些花。可惜够不着,急得咿咿呀呀叫。
永王笑了。
“等会儿,等会儿进去给你摘。”
石头听不懂,还是叫。
永王抱着他,往村里走。
这个村子,和前几个不一样。
前几个都是空的,没人。
这个有人。
他看见了。
炊烟。
从一间屋子的烟囱里飘出来,细细的,淡淡的,飘进蓝天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炊烟,忽然有点想哭。
有人。
还有人。
还活着。
---
云无咎已经进去探过了。
回来说,村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看见云无咎,他没跑,也没喊。
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烧火。
“逃难的?”
云无咎点点头。
老头说:“锅里有粥,自己盛。”
云无咎愣住了。
老头没再说话,继续烧火。
云无咎走出去,把众人叫进来。
---
永王抱着石头,走进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干净。灶台上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的香味。老头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抬起头,看了永王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石头身上。
看了很久。
“这孩子,多大了?”
永王愣了一下。
“还……还小,不会说话。”
老头点点头。
“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这么大。”
永王愣住了。
老头低下头,继续烧火。
“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
众人围在灶台边,喝粥。
小米粥,稠稠的,热腾腾的,香极了。
孙烈喝得呼呼响,一碗接一碗。赵横笑他,自己也喝得不少。慧明喝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公主喂石头喝米汤,石头喝得满脸都是。
太子喝得少,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坐在灶台前,看着火。
“老人家。”太子开口。
老头抬起头。
太子说:“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头点点头。
“儿子呢?”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兵去了。”
“儿媳妇呢?”
“死了。”
“孙子呢?”
老头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说:“死了。”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老头继续说:“去年。病死的。没大夫,没药。”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
“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像你这般大。”
他看着永王。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老头站起来,走到里屋。
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木刀。
很粗糙,刀身上还有没削平的木刺。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做的。
老头把那把小木刀递给永王。
“这是我给我孙子做的。”他说,“还没做完,他就……”
他没说下去。
永王看着那把木刀,愣住了。
“老爷爷,这……”
老头摇摇头。
“拿着吧。给那孩子。等他长大了,用得上。”
永王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公主怀里,正玩着布老虎。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走过来,替他说:“老人家,多谢。”
老头摆摆手。
“不用谢。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人。”
他走回灶台前,坐下。
继续烧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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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粥,队伍该上路了。
永王抱着石头,站在门口。
老头没出来送。
他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永王忽然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老爷爷。”
老头抬起头。
永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张爷爷给的那块,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他把玉佩递过去。
“这个,给您。”
老头愣住了。
“孩子,这是你的……”
永王摇摇头。
“您给了我木刀。这个,给您。”
老头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着永王。
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永王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
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回队伍里。
公主看着他。
“阿三?”
永王摇摇头,没说话。
抱着石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村子,走出那片槐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看着他们。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
走了一个时辰,永王忽然问:“皇姐,我把玉佩给他,他会不会高兴?”
公主想了想。
“会。”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
太子看着他。
“那是张爷爷给你的。”
永王说:“我知道。”
“你舍得?”
永王想了想。
“有点舍不得。”他说,“但那个老爷爷,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孙子死了。他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他给我做了木刀。我也想给他点什么。”
太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三,你长大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太子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长大了?
他不懂。
但他知道,把那块玉佩给那个老爷爷,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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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又高了一点。
晒得人暖洋洋的。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小木刀。
木刀很粗糙,但石头很喜欢,拿在手里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练功夫。
永王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石头,等你长大了,用这把刀,保护人。”
石头听不懂,继续挥舞。
永王说:“像云镖头那样。”
云无咎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永王看见,他的脚步,好像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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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不大,但水很清。
河边有一片草地,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停下来歇脚。
永王把石头放在草地上。
石头一着地,就爬开了。爬得飞快,像一只小乌龟。那把小木刀被他攥在手里,一边爬一边挥舞,好像真的在练功夫。
永王蹲在河边,捧水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洗着洗着,忽然听见石头在笑。
咯咯咯的,笑得特别开心。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石头在追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黄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石头在后面爬,一边爬一边笑,小脸笑得像一朵花。
永王看着看着,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哭。
他想起了那个老爷爷。
想起了他的孙子。
那个孩子,要是活着,也像石头这样吧。
也会追蝴蝶。
也会笑。
也会长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让他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在追那只蝴蝶。
蝴蝶飞远了,飞过河,飞到对岸去了。
石头停下来,坐在草地上,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远。
他没哭。
只是看着。
永王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飞走了?”
石头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说:“没关系。还有别的。”
石头听不懂,但也不叫了。
他把小木刀举起来,递给永王。
永王接过来,看了看。
木刀上沾着草叶子,还有一点泥。
他把木刀擦干净,又递还给石头。
石头接过去,攥得紧紧的。
永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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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永王忽然想起那个老爷爷。
他现在在干什么?
还坐在灶台前烧火吗?
还看着那堆火发呆吗?
那块玉佩,他收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老爷爷,能高兴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说:“石头,你要记得。”
石头听不懂。
永王说:“要记得,有人给过你木刀。”
石头继续笑。
永王说:“要记得,有人给过你馒头。”
石头还在笑。
永王说:“要记得,有人为你死过。”
石头不笑了。
他看着永王,眼睛黑亮黑亮的。
永王看着他。
“要好好活着。”他说,“替他们活着。”
石头眨眨眼睛。
然后他又笑了。
伸出小手,摸摸永王的脸。
永王愣住了。
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摸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只是把石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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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云无咎说,今晚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那把木刀还攥在手里。
他抬头看着天。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云被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红的,有紫的,有金的,一团一团,慢慢飘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刘大牛,想起张二狗,想起钱大彪,想起老猎户,想起张爷爷,想起那个守村的老爷爷。
他们都不在了。
有的死了,有的再也不会见到了。
但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睡得很香。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替他们活着。”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没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
晚霞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抱着石头,看着那些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忽然想起那个老爷爷说过的话。
“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像你这般大。”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也像他那般大吗?
石头长大了,会像他这样吗?
会逃吗?会怕吗?会杀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长大的时候,不用再逃了。
不用再怕了。
不用再杀人了。
希望石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看星星。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怀里,暖暖的。
他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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