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某无名荒野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很厚,把星星也遮得严严实实。荒野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走。
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里。
石头睡着了。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能睡,白天睡,晚上也睡,好像知道路上艰难,索性用睡觉来打发时间。永王倒希望他睡,睡着了就不闹,不闹就好带。
但今晚,他也想让石头醒着。
因为太黑了。
黑得让人害怕。
他看不见前面的人,只能听见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踩在野草上,踩在碎石上,踩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他跟在那些声音后面,一步不敢落下。
“慢点。”云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有沟。”
队伍停下来。
永王站在那里,抱着石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听见云无咎走过去的声音,听见他停下来,听见他蹲下,听见他站起来。
“不深。”云无咎说,“能过。一个一个来。”
永王等着。
等公主先过,等太子先过,等孙烈先过,等赵横先过,等慧明先过。
然后轮到他。
他抱着石头,摸黑往前走。
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栽——
一只手抓住了他。
云无咎的手。
“小心。”
永王站稳了,大口喘气。
石头被颠醒了,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永王轻轻拍着他。
“没事,没事……”
云无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永王跟在他后面。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只手,他感觉到了。
很稳。
很暖。
---
过了沟,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响。
永王抱着石头,跟着队伍走。
石头又睡着了。
他忽然想,要是没有云无咎,他们能走到现在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没有云无咎,他刚才就掉沟里了。
没有云无咎,他们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没有云无咎,他们早就死在悬崖边了。
没有云无咎,他们早就死在黄河边了。
没有云无咎,他们早就死在野猪岭了。
没有云无咎,他们早就死在归德城外了。
没有云无咎……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一直在前面走。
一直在挡刀。
一直在杀人。
一直在救他们。
他忽然想问,云无咎,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云无咎不会回答。
那个人,话太少。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永王愣了一下。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光?
云无咎停下脚步。
“火把。”他说,“有人。”
队伍停下来。
永王屏住呼吸,盯着那点光。
光在移动。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慢慢地,慢慢地,往这边来。
“是追兵?”太子问。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是逃难的。”
众人松了口气。
那些光越来越近。
终于,能看清了。
是一群人。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些疲惫、恐惧、麻木的表情。
和永王他们一样。
也是逃难的。
那群人也看见了永王他们。
他们停下来,互相看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边一个老人开口了。
“往南走?”
云无咎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往南走。都往南走。”
他挥挥手,带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两队人擦肩而过。
永王看着他们。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和他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那孩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孩子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
永王站在那里,抱着石头,看着那个方向。
公主走过来。
“阿三,走了。”
永王点点头。
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那群人的火把,已经远了。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越来越小。
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他转回头。
继续走。
石头在他怀里,睡得很香。
他忽然想,那些人和他们一样。
都在逃。
都想活。
但他们有火把。
他们有光。
他们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四周。
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忽然不害怕了。
因为那些人的火把,虽然远了,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知道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在走。
还有人在往南。
和他们一样。
---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云无咎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说:“空的。能住。”
队伍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
孙烈一进去就躺下了。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坐在他旁边,揉着那条伤腿。
慧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公主生火做饭。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门口。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群人。
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眼睛里没有光的孩子。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轻轻说:“石头,你要有光。”
石头听不懂,继续叫。
他抱着石头,看着外面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走。
有火把在亮。
有光。
---
饭做好了。
永王抱着石头,和大家一起吃饭。
还是那些东西——馒头,咸菜,腊肉。
孙烈吃得狼吞虎咽。
赵横笑他。
慧明慢慢吃。
公主喂石头吃米糊。
太子吃得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云无咎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永王看着他,忽然问:“云镖头,你累吗?”
云无咎没回头。
“累。”
永王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云无咎说累。
他以为那个人不会累的。
云无咎继续说:“但累也得走。”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吃饱了,又睡着了。
他忽然说:“云镖头,谢谢你。”
云无咎终于回头。
看着他。
永王说:“谢谢你一直带着我们。”
云无咎没说话。
但那眼神,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的黑暗。
永王低下头,抱着石头。
心里忽然暖暖的。
---
夜里,永王又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看着黑暗的屋顶。
石头睡得很香。
孙烈的鼾声,慧明的念经声,赵横偶尔的呻吟,都听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那群人。
他们现在在哪儿?
也找到地方歇了吗?
有房子住吗?
有东西吃吗?
那个孩子,睡着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们找到了地方。
希望他们有房子住,有东西吃。
希望那个孩子,也能睡着。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和那群人一样。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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