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某无名官道
太阳又升起来了。
永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太阳了。从BJ出来,见过的太阳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有的毒辣,有的温和,有的躲在云里不肯出来。但不管什么样的太阳,都得在它下面走。
走啊走。
走到腿软,走到脚疼,走到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这小家伙现在越来越不安分,好像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急着要出来看看。一会儿伸手抓路边的草,一会儿把布老虎往嘴里塞,一会儿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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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边是农田。
有的种着麦子,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草比人还高。
永王看着那些荒田,忽然问:“为什么有的地不种了?”
云无咎没回头,但回答了。
“没人了。”
永王愣了一下。
“没人了?”
“嗯。”云无咎说,“种地的人,死了,跑了。地就荒了。”
永王看着那些荒田,心里忽然有点堵。
那些地,以前也有人种吧。
有人犁地,有人播种,有人收割,有人在场院里晒粮食。
有笑声,有骂声,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
现在都没了。
只剩下草。
风一吹,草就摇。
摇给谁看?
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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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一条往东,一条往南。
云无咎停下来,拿出地图看了看。
老猎户给的地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
“往南。”他说。
队伍转向南边。
往南走了一会儿,永王忽然发现,路边有东西。
是鞋。
一只破鞋,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再往前走,又有东西。
是一个包袱。破破烂烂的,被人扔在那儿。
再往前走,越来越多。
衣服,鞋子,锅碗,被子,独轮车,还有……
永王停下脚步。
路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具尸体。
已经死了很久了,脸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形状。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谁?
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为什么会死在这儿?
有人知道吗?
有人会记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们一样。
在逃。
没逃掉。
公主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三,走了。”
永王点点头。
跟着队伍,从那具尸体旁边走过。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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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坐在一棵树下,抱着石头,不说话。
石头在他怀里玩布老虎,玩得很开心。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
永王没抬头。
公主轻轻说:“那些死人,你看见了?”
永王点点头。
公主说:“难受吗?”
永王想了想。
“难受。”他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公主看着他。
永王继续说:“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可是看见他们死了,就是难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是人。”她说,“和你一样的人。”
永王抬起头。
公主说:“人看见人死,都会难受。这是人。”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姐,我不想让石头死。”
公主轻轻抱住他。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公主没说话。
但她的手,把永王抱得更紧了。
---
孙烈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心太软。”
赵横点点头。
“是啊。这样的心,活在这年头……”
他没说下去。
但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活在这年头,心软的人,活不长。
慧明忽然开口。
“阿弥陀佛。”他说,“心软,不是坏事。”
赵横看着他。
慧明捻着佛珠。
“心硬的人,容易变成畜生。心软的人,才是人。”
赵横愣住了。
孙烈也愣住了。
慧明不再说话,继续念经。
过了很久,赵横忽然说:“老和尚,你这张嘴,还真会说。”
慧明没理他。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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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路边。
是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瘦得像一根柴。穿着一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就那么坐在路边,一动不动。
永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爷爷?”
老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他看着永王,忽然笑了。
“孩子……”
永王愣住了。
老人说:“孩子,有水吗?”
永王赶紧拿出水囊,递给他。
老人接过去,喝了几口,又还给他。
“谢谢……谢谢……”
永王看着他。
“老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老人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永王朝那边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官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人忽然说:“我儿子,往那边走了。”
永王愣了一下。
“你儿子?”
“嗯。”老人说,“他说,往南走,能活。让我等着,他回来接我。”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什么时候走的?”
老人想了想。
“三天了。”
三天。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那个儿子,不会回来了。
但他不敢说。
老人看着他,又笑了。
“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我儿子,也是好孩子。”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
“我走了。”
“去哪儿?”
老人没回答,往南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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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回到队伍里。
云无咎看着他。
“那人,活不了。”
永王低下头。
“我知道。”
云无咎没再说话。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能做什么?”
永王愣住了。
太子说:“你给他水喝了。你能做的,就这些。”
永王看着他。
太子继续说:“这世上,有太多人救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救能救的。”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玩布老虎。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兄,我想救能救的。”
太子点点头。
“那就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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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皇姐,那个老爷爷,能找到他儿子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说:“我希望他能找到。”
公主看着他。
“为什么?”
永王想了想。
“因为他等了他儿子三天。”他说,“等那么久,应该等到。”
公主没说话。
但她把永王的手,握紧了一点。
永王低着头,继续走。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玩布老虎。
他忽然想,等石头长大了,要是有一天,他让石头等他三天,石头会等吗?
会的。
石头会等的。
因为他会教石头。
教他等人,教他爱人,教他做人。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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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云无咎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抬头看着天。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黄色。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
他现在在哪儿?
走到哪儿了?
有地方睡吗?
有东西吃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和他一样。
在走。
在找。
在等。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看着晚霞。
看着那些红色、橙色、紫色,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替那个老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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