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35章 路上

    河南·某无名官道   太阳又升起来了。   永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太阳了。从BJ出来,见过的太阳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有的毒辣,有的温和,有的躲在云里不肯出来。但不管什么样的太阳,都得在它下面走。   走啊走。   走到腿软,走到脚疼,走到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这小家伙现在越来越不安分,好像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急着要出来看看。一会儿伸手抓路边的草,一会儿把布老虎往嘴里塞,一会儿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永王低头看他。   石头也看他。   四目相对,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   官道两边是农田。   有的种着麦子,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草比人还高。   永王看着那些荒田,忽然问:“为什么有的地不种了?”   云无咎没回头,但回答了。   “没人了。”   永王愣了一下。   “没人了?”   “嗯。”云无咎说,“种地的人,死了,跑了。地就荒了。”   永王看着那些荒田,心里忽然有点堵。   那些地,以前也有人种吧。   有人犁地,有人播种,有人收割,有人在场院里晒粮食。   有笑声,有骂声,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   现在都没了。   只剩下草。   风一吹,草就摇。   摇给谁看?   没人看。   ---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一条往东,一条往南。   云无咎停下来,拿出地图看了看。   老猎户给的地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   “往南。”他说。   队伍转向南边。   往南走了一会儿,永王忽然发现,路边有东西。   是鞋。   一只破鞋,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再往前走,又有东西。   是一个包袱。破破烂烂的,被人扔在那儿。   再往前走,越来越多。   衣服,鞋子,锅碗,被子,独轮车,还有……   永王停下脚步。   路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具尸体。   已经死了很久了,脸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形状。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谁?   从哪儿来?   要去哪儿?   为什么会死在这儿?   有人知道吗?   有人会记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们一样。   在逃。   没逃掉。   公主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三,走了。”   永王点点头。   跟着队伍,从那具尸体旁边走过。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坐在一棵树下,抱着石头,不说话。   石头在他怀里玩布老虎,玩得很开心。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三。”   永王没抬头。   公主轻轻说:“那些死人,你看见了?”   永王点点头。   公主说:“难受吗?”   永王想了想。   “难受。”他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公主看着他。   永王继续说:“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可是看见他们死了,就是难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是人。”她说,“和你一样的人。”   永王抬起头。   公主说:“人看见人死,都会难受。这是人。”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姐,我不想让石头死。”   公主轻轻抱住他。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公主没说话。   但她的手,把永王抱得更紧了。   ---   孙烈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心太软。”   赵横点点头。   “是啊。这样的心,活在这年头……”   他没说下去。   但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活在这年头,心软的人,活不长。   慧明忽然开口。   “阿弥陀佛。”他说,“心软,不是坏事。”   赵横看着他。   慧明捻着佛珠。   “心硬的人,容易变成畜生。心软的人,才是人。”   赵横愣住了。   孙烈也愣住了。   慧明不再说话,继续念经。   过了很久,赵横忽然说:“老和尚,你这张嘴,还真会说。”   慧明没理他。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路边。   是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瘦得像一根柴。穿着一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就那么坐在路边,一动不动。   永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爷爷?”   老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他看着永王,忽然笑了。   “孩子……”   永王愣住了。   老人说:“孩子,有水吗?”   永王赶紧拿出水囊,递给他。   老人接过去,喝了几口,又还给他。   “谢谢……谢谢……”   永王看着他。   “老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老人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永王朝那边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官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人忽然说:“我儿子,往那边走了。”   永王愣了一下。   “你儿子?”   “嗯。”老人说,“他说,往南走,能活。让我等着,他回来接我。”   永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什么时候走的?”   老人想了想。   “三天了。”   三天。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那个儿子,不会回来了。   但他不敢说。   老人看着他,又笑了。   “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我儿子,也是好孩子。”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   “我走了。”   “去哪儿?”   老人没回答,往南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   永王回到队伍里。   云无咎看着他。   “那人,活不了。”   永王低下头。   “我知道。”   云无咎没再说话。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他。   “你能做什么?”   永王愣住了。   太子说:“你给他水喝了。你能做的,就这些。”   永王看着他。   太子继续说:“这世上,有太多人救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救能救的。”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还在玩布老虎。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兄,我想救能救的。”   太子点点头。   “那就救。”   ---   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皇姐,那个老爷爷,能找到他儿子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永王说:“我希望他能找到。”   公主看着他。   “为什么?”   永王想了想。   “因为他等了他儿子三天。”他说,“等那么久,应该等到。”   公主没说话。   但她把永王的手,握紧了一点。   永王低着头,继续走。   石头在他怀里,还在玩布老虎。   他忽然想,等石头长大了,要是有一天,他让石头等他三天,石头会等吗?   会的。   石头会等的。   因为他会教石头。   教他等人,教他爱人,教他做人。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没让任何人看见。   ---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云无咎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永王抱着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抬头看着天。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黄色。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   他现在在哪儿?   走到哪儿了?   有地方睡吗?   有东西吃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和他一样。   在走。   在找。   在等。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看着晚霞。   看着那些红色、橙色、紫色,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还要活着。   替那些不能活的人,活着。   替那个老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