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村庄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土房上,照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连那些破破烂烂的篱笆,看起来都有了那么一点诗意。
永王坐在门槛上,抱着石头,看着月亮。
石头已经睡着了。这小家伙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能睡,从傍晚一直睡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公主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睡得跟小猪似的。
永王倒不担心。睡着了就不闹,不闹就好带。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里有影子,黑黑的,像一棵树,像一个人,像一只兔子。
父皇说,那是吴刚在砍桂树。
他问,吴刚为什么要砍桂树?
父皇说,因为他犯了错,被罚的。
他问,父皇犯过错吗?
父皇沉默了很久,说,犯过。很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
他忽然想,等石头长大了,也会有人给他讲月亮的故事吗?
会有人告诉他,那是吴刚在砍桂树吗?
会有人问他,你父皇犯过错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长大的时候,已经不用逃了。
不用像他们这样,白天赶路,晚上躲藏,随时准备死。
希望石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看月亮。
那样就好了。
---
“想什么呢?”
太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永王转过头,看见他哥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想什么。”
太子没说话,也抬头看着月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太子忽然开口。
“小时候,父皇也给我讲过月亮的故事。”
永王愣了一下。
“给你讲过?”
太子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五六岁吧。”他说,“父皇抱着我,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着月亮说,那是吴刚在砍桂树。”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我问父皇,吴刚犯了什么错?父皇说,他得罪了神仙,被罚的。我说,那神仙也太坏了。父皇笑了,说,是啊,神仙太坏了。”
永王忽然有点想笑。
他从来没想过,父皇也会说这种话。
太子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个故事是假的。月亮上根本没有吴刚,没有桂树,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永王。
“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还是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太子看着月亮。
“因为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让人好受一点。”
永王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在睡。
他忽然说:“皇兄,等石头长大了,我也给他讲月亮的故事。”
太子看着他。
“讲真的还是假的?”
永王想了想。
“假的。”他说,“让他好受一点。”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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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公主在给孙烈换药。
孙烈的伤好多了,但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每天都要换药,不然会发炎。
公主的手很轻,一点一点把旧药布揭开,把新药粉撒上去,再用干净布条包好。
孙烈龇牙咧嘴的,但一声没吭。
赵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孙,你这伤好了,得请公主吃饭。”
孙烈瞪他。
“请你个头。”
赵横嘿嘿一笑。
“你看人家公主多好,天天给你换药,不嫌你脏,不嫌你臭。”
孙烈脸红了。
“你……你他娘少说两句……”
公主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慧明在旁边念经,念着念着,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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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的伤也好多了。
那条腿已经能走路了,就是还有点瘸。他自己说,再过几天,就能跑能跳了。
慧明的背也好了。伤口结了痂,不痒了。他每天还是念经,念得比以前更勤了。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这样——靠在门框上,手按着刀柄,盯着外面。
永王有时候想,那个人不睡觉吗?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睡的。只是睡得很少,很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醒。
他问过云无咎,为什么?
云无咎说,习惯了。
他问,习惯什么?
云无咎说,习惯活着。
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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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村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动静。
不是追兵,是狗叫。
村里的狗,忽然叫起来。
一声,两声,很多声。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太子站起来,把永王往后拉。
孙烈拄着棍子站起来,赵横握着暗器,慧明攥着铁佛珠。
狗叫声越来越响。
然后,忽然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永王屏住呼吸。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至少十几个。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退到屋里,把门关上。
门是木头的,很薄,一刀就能劈开。
永王抱着石头,躲在最里面的墙角。公主挡在他前面。太子握着短刀,站在公主旁边。孙烈、赵横、慧明,守在门的两边。
云无咎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门口停下了。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很慢,很轻,像在试探。
云无咎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忽然,有人说话了。
“屋里的人,出来。”
声音很粗,很横。
云无咎还是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出来?那就进去。”
一刀劈在门上。
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人脸上。
是土匪。
十几个土匪。
手里拿着刀,拿着斧头,拿着棍棒。
为首的是个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
他看见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有女人,有孩子。还有戴面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识相的,把钱交出来,把女人交出来。剩下的,滚。”
云无咎看着他。
没说话。
大汉被他看得发毛。
“你他娘看什么?”
云无咎开口了。
“看你怎么死。”
刀光一闪。
大汉的斧头还没举起来,脖子就喷出血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云无咎,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倒下了。
剩下的土匪愣了一瞬,然后一拥而上。
刀光如雾。
云无咎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影在人群中穿梭。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土匪们怕了,转身就跑。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门口,握着刀,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永王抱着石头,躲在墙角,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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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跑了。
村子里安静下来。
狗不叫了,鸡不鸣了,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公主跑过去,给他包扎。
云无咎没动,由着她包。
永王抱着石头,慢慢走出来。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什么都不知道。
永王看着地上那些尸体。
五个。
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他忽然问:“他们为什么要抢我们?”
没人回答。
他又问:“他们也是逃难的,为什么要杀我们?”
还是没人回答。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那些尸体。
“活不下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兄,咱们不会变成那样吧?”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太子看着远处。
“因为咱们有云镖头,有孙大叔,有赵大叔,有慧明师父,有你,有微娖。”
他顿了顿。
“因为咱们是一起的。”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永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起的。
一起活着,一起走,一起死。
所以不会变成那样。
永远不会。
---
后半夜,云无咎让大家都睡一会儿。
他说,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土匪虽然跑了,但还会回来。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刀光,那些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云无咎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如果孙烈不在了,赵横不在了,慧明不在了,皇兄不在了,姐姐不在了……
就剩他一个,抱着石头,怎么办?
他不敢想。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会的。
不会只剩他一个。
大家都在。
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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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永王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BJ了。
回到宫里了。
父皇还在,母后还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骑着那匹木马,在御花园里跑。
皇兄在旁边看着他,笑。
姐姐在追蝴蝶。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跑着跑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三。”
是石头的声音。
他停下,回头。
石头站在他身后,已经长大了。
比他高,比他壮。
笑着看他。
“阿三,咱们到南京了。”
他愣住了。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石头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他跟着石头走。
走出御花园,走出皇宫,走出BJ。
走进一片阳光里。
---
永王醒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石头在他怀里,正看着他。
见他醒了,石头笑了。
露出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石头。”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永王把他抱起来。
“走吧,该走了。”
他走出屋子。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
大家都在。
云无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太子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公主在收拾包袱,孙烈在揉眼睛,赵横在活动那条伤腿,慧明在念经。
都活着。
都在。
永王抱着石头,走过去。
站在他们中间。
“走吧。”他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点点头。
“走。”
队伍走出村子。
走出那片月光下的地方。
走进阳光里。
走进越来越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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