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34章 一夜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村庄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土房上,照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连那些破破烂烂的篱笆,看起来都有了那么一点诗意。   永王坐在门槛上,抱着石头,看着月亮。   石头已经睡着了。这小家伙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能睡,从傍晚一直睡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公主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睡得跟小猪似的。   永王倒不担心。睡着了就不闹,不闹就好带。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里有影子,黑黑的,像一棵树,像一个人,像一只兔子。   父皇说,那是吴刚在砍桂树。   他问,吴刚为什么要砍桂树?   父皇说,因为他犯了错,被罚的。   他问,父皇犯过错吗?   父皇沉默了很久,说,犯过。很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两下。   他忽然想,等石头长大了,也会有人给他讲月亮的故事吗?   会有人告诉他,那是吴刚在砍桂树吗?   会有人问他,你父皇犯过错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石头长大的时候,已经不用逃了。   不用像他们这样,白天赶路,晚上躲藏,随时准备死。   希望石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看月亮。   那样就好了。   ---   “想什么呢?”   太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永王转过头,看见他哥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想什么。”   太子没说话,也抬头看着月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太子忽然开口。   “小时候,父皇也给我讲过月亮的故事。”   永王愣了一下。   “给你讲过?”   太子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五六岁吧。”他说,“父皇抱着我,坐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指着月亮说,那是吴刚在砍桂树。”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我问父皇,吴刚犯了什么错?父皇说,他得罪了神仙,被罚的。我说,那神仙也太坏了。父皇笑了,说,是啊,神仙太坏了。”   永王忽然有点想笑。   他从来没想过,父皇也会说这种话。   太子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个故事是假的。月亮上根本没有吴刚,没有桂树,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永王。   “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还是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永王愣住了。   “为什么?”   太子看着月亮。   “因为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让人好受一点。”   永王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在睡。   他忽然说:“皇兄,等石头长大了,我也给他讲月亮的故事。”   太子看着他。   “讲真的还是假的?”   永王想了想。   “假的。”他说,“让他好受一点。”   太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   屋里,公主在给孙烈换药。   孙烈的伤好多了,但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每天都要换药,不然会发炎。   公主的手很轻,一点一点把旧药布揭开,把新药粉撒上去,再用干净布条包好。   孙烈龇牙咧嘴的,但一声没吭。   赵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孙,你这伤好了,得请公主吃饭。”   孙烈瞪他。   “请你个头。”   赵横嘿嘿一笑。   “你看人家公主多好,天天给你换药,不嫌你脏,不嫌你臭。”   孙烈脸红了。   “你……你他娘少说两句……”   公主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慧明在旁边念经,念着念着,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嘴角好像有一点笑。   ---   赵横的伤也好多了。   那条腿已经能走路了,就是还有点瘸。他自己说,再过几天,就能跑能跳了。   慧明的背也好了。伤口结了痂,不痒了。他每天还是念经,念得比以前更勤了。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盯着外面的黑暗。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这样——靠在门框上,手按着刀柄,盯着外面。   永王有时候想,那个人不睡觉吗?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睡的。只是睡得很少,很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醒。   他问过云无咎,为什么?   云无咎说,习惯了。   他问,习惯什么?   云无咎说,习惯活着。   他没再问。   ---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村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动静。   不是追兵,是狗叫。   村里的狗,忽然叫起来。   一声,两声,很多声。   永王的心跳快了一拍。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太子站起来,把永王往后拉。   孙烈拄着棍子站起来,赵横握着暗器,慧明攥着铁佛珠。   狗叫声越来越响。   然后,忽然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永王屏住呼吸。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至少十几个。   云无咎一挥手,众人退到屋里,把门关上。   门是木头的,很薄,一刀就能劈开。   永王抱着石头,躲在最里面的墙角。公主挡在他前面。太子握着短刀,站在公主旁边。孙烈、赵横、慧明,守在门的两边。   云无咎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门口停下了。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很慢,很轻,像在试探。   云无咎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忽然,有人说话了。   “屋里的人,出来。”   声音很粗,很横。   云无咎还是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出来?那就进去。”   一刀劈在门上。   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人脸上。   是土匪。   十几个土匪。   手里拿着刀,拿着斧头,拿着棍棒。   为首的是个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   他看见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有女人,有孩子。还有戴面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识相的,把钱交出来,把女人交出来。剩下的,滚。”   云无咎看着他。   没说话。   大汉被他看得发毛。   “你他娘看什么?”   云无咎开口了。   “看你怎么死。”   刀光一闪。   大汉的斧头还没举起来,脖子就喷出血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云无咎,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倒下了。   剩下的土匪愣了一瞬,然后一拥而上。   刀光如雾。   云无咎的刀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影在人群中穿梭。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土匪们怕了,转身就跑。   云无咎没追。   他站在门口,握着刀,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永王抱着石头,躲在墙角,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   土匪跑了。   村子里安静下来。   狗不叫了,鸡不鸣了,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云无咎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都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公主跑过去,给他包扎。   云无咎没动,由着她包。   永王抱着石头,慢慢走出来。   石头醒了,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什么都不知道。   永王看着地上那些尸体。   五个。   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他忽然问:“他们为什么要抢我们?”   没人回答。   他又问:“他们也是逃难的,为什么要杀我们?”   还是没人回答。   太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永王抬起头。   太子看着那些尸体。   “活不下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兄,咱们不会变成那样吧?”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太子看着远处。   “因为咱们有云镖头,有孙大叔,有赵大叔,有慧明师父,有你,有微娖。”   他顿了顿。   “因为咱们是一起的。”   永王看着他。   太子的脸在月光下,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永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起的。   一起活着,一起走,一起死。   所以不会变成那样。   永远不会。   ---   后半夜,云无咎让大家都睡一会儿。   他说,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土匪虽然跑了,但还会回来。   永王躺在干草上,抱着石头,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屋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刀光,那些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云无咎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如果孙烈不在了,赵横不在了,慧明不在了,皇兄不在了,姐姐不在了……   就剩他一个,抱着石头,怎么办?   他不敢想。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石头在梦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会的。   不会只剩他一个。   大家都在。   会一直在。   ---   天快亮的时候,永王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BJ了。   回到宫里了。   父皇还在,母后还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骑着那匹木马,在御花园里跑。   皇兄在旁边看着他,笑。   姐姐在追蝴蝶。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跑着跑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三。”   是石头的声音。   他停下,回头。   石头站在他身后,已经长大了。   比他高,比他壮。   笑着看他。   “阿三,咱们到南京了。”   他愣住了。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石头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他跟着石头走。   走出御花园,走出皇宫,走出BJ。   走进一片阳光里。   ---   永王醒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石头在他怀里,正看着他。   见他醒了,石头笑了。   露出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石头。”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乱抓。   永王把他抱起来。   “走吧,该走了。”   他走出屋子。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   大家都在。   云无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太子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公主在收拾包袱,孙烈在揉眼睛,赵横在活动那条伤腿,慧明在念经。   都活着。   都在。   永王抱着石头,走过去。   站在他们中间。   “走吧。”他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点点头。   “走。”   队伍走出村子。   走出那片月光下的地方。   走进阳光里。   走进越来越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