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辰时
黄河南岸·野猪岭
天亮了。
云无咎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刀。
刀还在。
第二件事是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
都在。
他靠着一棵树,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肩膀上的箭伤已经结了血痂,但一动就扯得生疼。虎口上的裂口又崩开了,血糊糊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片树林,不大,但很密。昨夜黑灯瞎火跑进来,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孙烈躺在不远处的树下,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得很慢。慧明趴在他旁边,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把布条染得通红。赵横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胳膊上的伤也没好。
公主抱着石头,靠在永王身上。永王缩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太子坐在一边,盯着树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思恭蜷在最远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无咎站起来,走到慧明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伤口发白了。
不是好兆头。
“赵横。”他压低声音。
赵横睁开眼,走过来。
“慧明的伤不对劲。得找地方歇几天,找大夫看看。”
赵横看了看慧明的脸色,点点头。
“我去探探路。”
他站起来,往树林外走去。
云无咎回到原处,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钱大彪那张脸,临死前的笑。石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些箭,那些追兵,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内鬼。
是谁?
他睁开眼,往曹思恭那边看了一眼。
那太监缩在树下,一动不动。
但云无咎知道,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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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云疯子。”他蹲下来,“前面有个山谷,山壁上好像有烟。”
“烟?”
“炊烟。”赵横说,“有人住。”
云无咎站起来。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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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不远,走了一炷香就到了。
很隐蔽的一个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溪,溪边有几间木头搭的房子。
炊烟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是猎户。”赵横说。
云无咎点点头,让众人等着,自己摸过去。
房子不大,一共三间。屋前挂着几张兽皮,屋后堆着柴火。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正拿着一把猎刀在削什么东西。
云无咎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借个地方歇脚。”云无咎说。
老头没抬头。
“那边有间空屋,自己收拾。”
云无咎看着他。
那老头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很稳,削的是一根木棍,削得很慢,但很仔细。
“多谢。”
云无咎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老头忽然说:“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云无咎停住脚。
“嗯。”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睛浑浊,但亮得很奇怪。
“北边,在打仗吧?”
“嗯。”
老头低下头,继续削木棍。
“那间屋,能住五六个人。住多久都行。”
云无咎没说话,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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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搬进那间空屋。
不大,但够住。地上铺着干草,能躺人。有灶,有锅,居然还有半袋子小米。
赵横烧水,孙烈躺着,慧明趴着,公主给石头喂米汤,永王蹲在一边看。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对面那间屋子。
那个老头,坐在门口,一直在削那根木棍。
“云镖头。”太子低声说,“那老头,有点怪。”
云无咎没说话。
“他看我们的眼神……”太子想了想,“像是在认人。”
云无咎终于开口。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歇着。”云无咎说,“慧明的伤拖不起。”
太子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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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老头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汤,放在门口。
“喝点。”
云无咎接过来,闻了闻——是兔肉汤,很香。
老头没走,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看着孙烈,看着慧明,看着公主和永王,最后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停了很久。
太子被他看得发毛,但没动。
老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云无咎端着那碗汤,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这老头……”赵横嘀咕,“他娘的渗得慌。”
云无咎没说话,把汤递给公主。
“给伤员喝。”
公主接过来,喂给慧明和孙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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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永王发起烧来。
公主摸着他的额头,滚烫。
“云镖头!”她小声喊。
云无咎走过来,摸了摸永王的额头。
确实烫。
“吓着了。”他说,“加上淋雨,着凉了。”
“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那个老头。”
他站起来,往对面那间屋子走去。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云无咎推门进去。
老头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还在削那根木棍。
已经削得很细了,像一根筷子。
“有事?”
“有孩子发烧。”云无咎说,“有药吗?”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孩子?”
“嗯。”
老头放下木棍,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麻黄汤,熬了喝。”
云无咎接过来。
“多谢。”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老头叫住他。
云无咎回头。
老头盯着他。
“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他喃喃道,“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了。”
云无咎没说话。
老头摆摆手。
“去吧。”
云无咎走出去,关上门。
身后,油灯的光透过门缝,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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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喝了药,烧退了。
但他开始说胡话。
“父皇……别走……等等我……”
公主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弟弟,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云无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小,也发过烧,也说过胡话。他娘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娘却病倒了。
然后他娘就再也没起来。
他看着永王,又看了看公主和太子。
这三个孩子,至少还有彼此。
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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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永王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公主红着眼眶看着他,看见太子站在一边,看见云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皇姐……”他小声说。
公主一下子哭了。
“你吓死我了……”
永王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我……我没事了……”
太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病,自己爬。”
永王愣住了。
但他看见太子眼角有东西——很快,一闪就没了。
他忽然笑了。
“皇兄,你哭了?”
太子的脸黑了。
“没有。”
“有。”
“没有。”
公主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有人在。
有人守着。
有人等着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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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又来送汤了。
这次是小米粥,很稠,很香。
他把粥放在门口,没走,看着屋里的人。
公主接过去,喂给伤员。
老头看着永王,忽然问:“你叫什么?”
永王愣了一下,想起云无咎交代的——阿大、阿二、阿三。
“阿三。”他说。
老头点点头。
“阿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我那孙子,小名叫狗子。你们城里人,名字不一样。”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太子。
“那个大的,你叫阿大?”
太子点点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真像。”
太子的心猛地一跳。
“像谁?”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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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无咎坐在门口,盯着对面那间屋子。
油灯还亮着,老头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认出我了?”
云无咎没说话。
“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说,“他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不报官?”
云无咎看着那扇窗户。
“也许,”他说,“他不想报。”
太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
云无咎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
那老头看太子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像看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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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头不见了。
屋子空着,门开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灶台上放着一袋米,一块腊肉,几包草药。
旁边压着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往南走,别回头。”
云无咎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赵横凑过来:“那老头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
云无咎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
那老头,肯定认出太子了。
但他没报官,没勒索,没动手。
只是留了吃的,留了药,留了这句话。
“往南走,别回头。”
他忽然想起老头削的那根木棍。
削得那么细,那么仔细,像在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给他孙子削的。
他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岁了。
像永王那么大。
云无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收拾东西,准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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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收拾好,走出山谷。
回头看去,那几间小屋静静地立在山壁下,炊烟早就散了。
永王忽然问:“那个老爷爷,为什么不在了?”
没人回答。
公主轻轻说:“他回家了。”
“他家不是在那儿吗?”
公主没说话。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开口。
“他的家,在那儿。”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
“他孙子,也埋在那儿。”
永王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孙子在一起?”
“因为他不想孙子看见他哭。”
永王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父皇死了,他哭过。但每次哭,都是躲着人。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
那老头,也是这样吧。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山路蜿蜒,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往南。
往南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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