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4章 山谷遇救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辰时   黄河南岸·野猪岭   天亮了。   云无咎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刀。   刀还在。   第二件事是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   都在。   他靠着一棵树,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肩膀上的箭伤已经结了血痂,但一动就扯得生疼。虎口上的裂口又崩开了,血糊糊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片树林,不大,但很密。昨夜黑灯瞎火跑进来,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孙烈躺在不远处的树下,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得很慢。慧明趴在他旁边,背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把布条染得通红。赵横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胳膊上的伤也没好。   公主抱着石头,靠在永王身上。永王缩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太子坐在一边,盯着树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思恭蜷在最远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无咎站起来,走到慧明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伤口发白了。   不是好兆头。   “赵横。”他压低声音。   赵横睁开眼,走过来。   “慧明的伤不对劲。得找地方歇几天,找大夫看看。”   赵横看了看慧明的脸色,点点头。   “我去探探路。”   他站起来,往树林外走去。   云无咎回到原处,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累。   真他娘的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钱大彪那张脸,临死前的笑。石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些箭,那些追兵,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内鬼。   是谁?   他睁开眼,往曹思恭那边看了一眼。   那太监缩在树下,一动不动。   但云无咎知道,他没睡着。   ---   赵横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云疯子。”他蹲下来,“前面有个山谷,山壁上好像有烟。”   “烟?”   “炊烟。”赵横说,“有人住。”   云无咎站起来。   “带路。”   ---   山谷不远,走了一炷香就到了。   很隐蔽的一个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溪,溪边有几间木头搭的房子。   炊烟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是猎户。”赵横说。   云无咎点点头,让众人等着,自己摸过去。   房子不大,一共三间。屋前挂着几张兽皮,屋后堆着柴火。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正拿着一把猎刀在削什么东西。   云无咎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借个地方歇脚。”云无咎说。   老头没抬头。   “那边有间空屋,自己收拾。”   云无咎看着他。   那老头六十来岁,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很稳,削的是一根木棍,削得很慢,但很仔细。   “多谢。”   云无咎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老头忽然说:“你们是从北边来的?”   云无咎停住脚。   “嗯。”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睛浑浊,但亮得很奇怪。   “北边,在打仗吧?”   “嗯。”   老头低下头,继续削木棍。   “那间屋,能住五六个人。住多久都行。”   云无咎没说话,继续往回走。   ---   众人搬进那间空屋。   不大,但够住。地上铺着干草,能躺人。有灶,有锅,居然还有半袋子小米。   赵横烧水,孙烈躺着,慧明趴着,公主给石头喂米汤,永王蹲在一边看。   太子站在门口,盯着对面那间屋子。   那个老头,坐在门口,一直在削那根木棍。   “云镖头。”太子低声说,“那老头,有点怪。”   云无咎没说话。   “他看我们的眼神……”太子想了想,“像是在认人。”   云无咎终于开口。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歇着。”云无咎说,“慧明的伤拖不起。”   太子点点头,没再问。   ---   傍晚的时候,老头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汤,放在门口。   “喝点。”   云无咎接过来,闻了闻——是兔肉汤,很香。   老头没走,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看着孙烈,看着慧明,看着公主和永王,最后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停了很久。   太子被他看得发毛,但没动。   老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云无咎端着那碗汤,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这老头……”赵横嘀咕,“他娘的渗得慌。”   云无咎没说话,把汤递给公主。   “给伤员喝。”   公主接过来,喂给慧明和孙烈。   ---   夜里,永王发起烧来。   公主摸着他的额头,滚烫。   “云镖头!”她小声喊。   云无咎走过来,摸了摸永王的额头。   确实烫。   “吓着了。”他说,“加上淋雨,着凉了。”   “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那个老头。”   他站起来,往对面那间屋子走去。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云无咎推门进去。   老头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还在削那根木棍。   已经削得很细了,像一根筷子。   “有事?”   “有孩子发烧。”云无咎说,“有药吗?”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孩子?”   “嗯。”   老头放下木棍,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麻黄汤,熬了喝。”   云无咎接过来。   “多谢。”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老头叫住他。   云无咎回头。   老头盯着他。   “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他喃喃道,“我那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了。”   云无咎没说话。   老头摆摆手。   “去吧。”   云无咎走出去,关上门。   身后,油灯的光透过门缝,一闪一闪的。   ---   永王喝了药,烧退了。   但他开始说胡话。   “父皇……别走……等等我……”   公主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弟弟,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云无咎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小,也发过烧,也说过胡话。他娘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娘却病倒了。   然后他娘就再也没起来。   他看着永王,又看了看公主和太子。   这三个孩子,至少还有彼此。   比他强。   ---   天亮的时候,永王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公主红着眼眶看着他,看见太子站在一边,看见云无咎靠在墙上闭着眼。   “皇姐……”他小声说。   公主一下子哭了。   “你吓死我了……”   永王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我……我没事了……”   太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病,自己爬。”   永王愣住了。   但他看见太子眼角有东西——很快,一闪就没了。   他忽然笑了。   “皇兄,你哭了?”   太子的脸黑了。   “没有。”   “有。”   “没有。”   公主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有人在。   有人守着。   有人等着他醒。   ---   老头又来送汤了。   这次是小米粥,很稠,很香。   他把粥放在门口,没走,看着屋里的人。   公主接过去,喂给伤员。   老头看着永王,忽然问:“你叫什么?”   永王愣了一下,想起云无咎交代的——阿大、阿二、阿三。   “阿三。”他说。   老头点点头。   “阿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我那孙子,小名叫狗子。你们城里人,名字不一样。”   永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太子。   “那个大的,你叫阿大?”   太子点点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真像。”   太子的心猛地一跳。   “像谁?”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   夜里,云无咎坐在门口,盯着对面那间屋子。   油灯还亮着,老头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太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认出我了?”   云无咎没说话。   “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说,“他要是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不报官?”   云无咎看着那扇窗户。   “也许,”他说,“他不想报。”   太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   云无咎没回答。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   那老头看太子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像看旧人。   ---   第二天早上,老头不见了。   屋子空着,门开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灶台上放着一袋米,一块腊肉,几包草药。   旁边压着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往南走,别回头。”   云无咎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赵横凑过来:“那老头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   云无咎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   那老头,肯定认出太子了。   但他没报官,没勒索,没动手。   只是留了吃的,留了药,留了这句话。   “往南走,别回头。”   他忽然想起老头削的那根木棍。   削得那么细,那么仔细,像在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给他孙子削的。   他孙子要是活着,也十三岁了。   像永王那么大。   云无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收拾东西,准备走。”   ---   众人收拾好,走出山谷。   回头看去,那几间小屋静静地立在山壁下,炊烟早就散了。   永王忽然问:“那个老爷爷,为什么不在了?”   没人回答。   公主轻轻说:“他回家了。”   “他家不是在那儿吗?”   公主没说话。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忽然开口。   “他的家,在那儿。”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   “他孙子,也埋在那儿。”   永王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孙子在一起?”   “因为他不想孙子看见他哭。”   永王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父皇死了,他哭过。但每次哭,都是躲着人。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   那老头,也是这样吧。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山路蜿蜒,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往南。   往南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