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15章 陷阱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酉时   野猪岭·猎户小屋   ---   老猎户走了。   但云无咎没走。   赵横催了他三次,他都摇头。   “再歇一晚。”他说,“慧明的伤,孙烈的肋骨,都经不起折腾。”   赵横看了看慧明——和尚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背上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人虚得厉害。孙烈靠着墙,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一动就皱眉。   “行。”赵横说,“那就再歇一晚。”   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老头,真没问题?”   云无咎没说话。   有问题。   那老头看太子的眼神,太怪了。   像看旧人。   但正因为怪,反而让云无咎决定留下。   那老头要是想害他们,早就动手了。他给吃的,给药,给那句话——“往南走,别回头”。   那是叮嘱。   不是威胁。   云无咎摸了摸怀里的字条,站起来。   “今晚我守夜。”   ---   太阳落山的时候,山谷里暗得很快。   一转眼,山壁就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只剩下西边天际还有一抹暗红。   公主生火做饭——那老头留下的米和腊肉,够吃好几顿。香味飘出来,馋得永王直咽口水。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干草玩。这小家伙命硬,一路颠簸,居然没病没灾,还胖了一点。   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手按着刀柄。   山谷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云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   不是自然的安静。   是有东西藏在暗处,把鸟都惊走了。   “赵横。”他压低声音。   赵横从屋里探出头。   “不对劲。”云无咎说,“叫他们别生火了。”   话音未落——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   直奔永王的后背。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箭被斩成两截,掉在地上。   “敌袭!”   屋里乱起来。   孙烈抄起铁棍,慧明挣扎着爬起来,赵横扣住暗器,公主一把抱起石头,太子把永王拽到身后。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人影在晃动。   至少三十个。   不,五十个。   四面八方,围得严严实实。   火光从黑暗中亮起来——不是火把,是火折子,点着了灯笼。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灯笼照亮了那些人。   黑衣,黑巾蒙面,腰间都挂着同样的牌子——一个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云无咎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个赏金杀手,围一个破屋子。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笑眯眯的,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云镖头,久仰久仰。”   一个胖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很胖,胖得走路都费劲,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的。但走得很快,很稳。   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不是慧明那种铁佛珠,是玉的,一颗颗晶莹剔透。   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亲切,很和善,像是邻家的大叔。   但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盯着云无咎,像蛇盯着老鼠。   “在下屠百城。”胖子笑眯眯地说,“江湖朋友给面子,叫一声笑面佛。”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也不恼,继续笑。   “云镖头,久仰大名。行云流水刀,镇远镖局的招牌。三年前通州一战,一个人杀十七个刺客,江湖上都传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能见到真人,三生有幸。”   云无咎终于开口。   “你想要什么?”   屠百城笑了。   “云镖头爽快。”他说,“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了指屋里。   “那三个孩子。”   永王的脸白了。   太子把永王护在身后,手按在短刀上。公主抱着石头,浑身发抖,但没退。   屠百城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孩子。”他说,“都是好孩子。值钱的好孩子。”   他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咱们做笔生意。你把孩子给我,我放你们走。你的人,我一个不动。还送你们十两银子路费。”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叹了口气。   “云镖头,我知道你刀快。但你看——”   他指了指四周。   五十盏灯笼,五十个杀手。   “我的人,五十个。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屠百城又往前走了一步。   “云镖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保不住他们的。赏金楼接了这单,从上到下,三百六十五个杀手,全在找你们。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躲得过明天,躲不过后天。”   他笑得更和善了。   “给我,你活。不给,你死。你死了,孩子还是我的。何必呢?”   云无咎看着他。   忽然问:“谁下的单?”   屠百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云镖头,这不合规矩。”   云无咎没再问。   他抽出刀。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就打。”   屠百城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云无咎,”他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   五十个杀手同时动了。   ---   第一波是暗器。   飞镖、飞刀、袖箭、透骨钉,像蝗虫一样飞来。   云无咎的刀快得像雾,在身前织成一道光幕。   叮叮当当,暗器落地。   但他身后,孙烈闷哼一声——腿上中了一镖。   赵横的暗器还击,两个杀手倒地。   慧明单手撑着墙,用铁佛珠扫落几支飞镖。   杀手们冲上来了。   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云无咎一个人挡住了五个。   他的刀太快,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雾。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又上来五个。杀了五个,又上来八个。   孙烈一棍砸碎一个杀手的脑袋,自己也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赵横的透骨钉打完了,抄起一根木棍,跟人拼命。慧明单手挥拳,一拳轰碎一个杀手的胸骨,但自己也跪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太子握着短刀,护在永王和公主前面。   一个杀手冲过来,他刺出一刀——刺中了那人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一刀砍过来。   太子躲不开。   云无咎的刀到了。   一刀斩断那人的手腕,又一刀割开他的喉咙。   血喷了太子一脸。   他没动。   握着刀,浑身发抖。   但没退。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守住了。”   太子点点头,咬牙继续盯着前面。   ---   战斗在继续。   云无咎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已经杀了十五个。   但还有三十五个。   孙烈倒下了,躺在血泊里,不知死活。慧明靠在墙上,左臂又断了,嘴里还在念经。赵横被两个人压着打,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   曹思恭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公主把石头放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永王蹲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又一个杀手冲过来。   云无咎一刀斩了他,但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失血太多,力气快用完了。   屠百城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   “云镖头,好刀法。可惜,快没力气了吧?”   云无咎没理他,继续杀人。   又杀了三个。   孙烈那边,一个杀手举刀要砍。   云无咎想冲过去,但被两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老孙!”赵横的喊声。   刀落下去——   铛!   一把猎刀飞来,把杀手的刀撞偏了。   杀手回头。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出来。   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   是那个老猎户。   他手里拎着一把猎叉,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杀手。   “这是我的地方。”他说,“滚。”   杀手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个杀手走过去,一刀砍向他。   老猎户的猎叉一挑,那杀手的刀飞了。再一叉,扎进他的肚子。   杀手惨叫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头的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是普通猎户。   屠百城的眼睛眯起来。   “老东西,你是什么人?”   老猎户没理他,走到孙烈身边,看了看他的伤,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倒在伤口上。   孙烈睁开眼,看着他。   “你……”   “别说话。”老猎户说,“死不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杀手。   “我再说一遍。滚。”   屠百城盯着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杀了他。”   十个杀手冲上去。   老猎户的猎叉舞起来。   一叉一个,两叉一双。   他的动作不花哨,但每一叉都要命。   十个杀手,倒了八个,跑了两个。   屠百城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到底是谁?”   老猎户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   屠百城往后退了一步。   “撤。”他说,“今晚先撤。”   杀手们拖着尸体,往黑暗中退去。   灯笼一盏盏灭了。   山谷重新陷入黑暗。   老猎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个杀手消失,他才转过身,看着云无咎。   “进屋。”他说,“有话问你们。”   ---   屋里,油灯点起来。   老猎户坐在炕上,盯着太子。   太子被他看得发毛,但没躲。   公主抱着石头,永王缩在她身边。孙烈躺在地上,赵横在给他包扎。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曹思恭缩在角落里,还在发抖。   云无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老猎户看了他一看。   “放心。”他说,“我要害你们,刚才就不出手了。”   云无咎没动。   老猎户把目光转回太子身上。   “你,过来。”   太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猎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太子的脸。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轻。   “像。”他说,“真像。”   太子的声音发干。   “像谁?”   老猎户没回答,收回手,靠在墙上。   “我年轻的时候,是辽东边军的。”他说,“跟着袁崇焕袁督师,打过满洲人。”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猎户继续说。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满洲人打到北京城下。袁督师带着我们勤王,九死一生守住了BJ。”   他看着太子。   “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孩子。但他站在城楼上,给我们送酒送肉。我远远看过他一眼。”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回忆。   “那孩子,就长你这样。”   太子的眼眶红了。   老猎户看着他,忽然问:“陛下……他还好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父皇他……驾崩了。”   老猎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驾崩了……”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是太子?”   太子点头。   老猎户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草民……参见殿下……”   太子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快起来。”   老猎户不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还活着……陛下有后……大明有后……”   永王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公主抱着石头,眼泪流下来。   云无咎站在门口,没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松了。   ---   老猎户姓周,叫周大牛。   当年辽东边军的一个小卒,跟着袁崇焕打仗,九死一生。后来袁崇焕被冤杀,他心灰意冷,逃到山里当了猎户,一躲就是十几年。   “我孙子,”他说,“三年前病死了。儿子儿媳妇,也早就不在了。就剩我一个。”   他看着太子,眼眶又红了。   “老天有眼,让我临死前,还能见殿下一面。”   太子握着他的手。   “老人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老猎户摇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但我知道一条路,能绕过那些杀手,出太行山。”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张羊皮。   是一张地图。   老猎户把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线条。   “这是山里的小路,猎户走的。那些杀手不知道。你们走这条路,三天就能出山。”   云无咎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   路很险,但能走。   “多谢。”他说。   老猎户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看着太子,“殿下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旧,很破,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袁”字。   “这是当年袁督师赏我的。”他说,“殿下拿着。算是……算是老臣的一点心意。”   太子接过来,握在手心。   “老人家……”   “走吧。”老猎户打断他,“天快亮了。那些杀手还会回来。”   他站起来,把地图塞给云无咎。   “往南走,别回头。”   又是这句话。   云无咎看着他。   “你呢?”   老猎户笑了。   “我?我留下来,陪他们玩玩。”   云无咎没说话。   他知道这老头要干什么。   “老人家……”   “走。”老猎户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别让我白死。”   太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公主跪下,永王跪下。   老猎户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   “好孩子……”他说,“都是好孩子……走吧……”   ---   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老猎户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北京城楼上的少年皇帝。   “陛下……”他喃喃道,“草民……来陪您了……”   他转身,拿起那把猎叉。   远处,火光又亮起来。   那些杀手,回来了。   老猎户握紧猎叉,往火光走去。   身后,小屋的油灯还亮着。   风从山谷里吹来,把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