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酉时
野猪岭·猎户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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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猎户走了。
但云无咎没走。
赵横催了他三次,他都摇头。
“再歇一晚。”他说,“慧明的伤,孙烈的肋骨,都经不起折腾。”
赵横看了看慧明——和尚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背上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人虚得厉害。孙烈靠着墙,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一动就皱眉。
“行。”赵横说,“那就再歇一晚。”
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老头,真没问题?”
云无咎没说话。
有问题。
那老头看太子的眼神,太怪了。
像看旧人。
但正因为怪,反而让云无咎决定留下。
那老头要是想害他们,早就动手了。他给吃的,给药,给那句话——“往南走,别回头”。
那是叮嘱。
不是威胁。
云无咎摸了摸怀里的字条,站起来。
“今晚我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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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山谷里暗得很快。
一转眼,山壁就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只剩下西边天际还有一抹暗红。
公主生火做饭——那老头留下的米和腊肉,够吃好几顿。香味飘出来,馋得永王直咽口水。
石头在地上爬,揪着干草玩。这小家伙命硬,一路颠簸,居然没病没灾,还胖了一点。
太子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暮色。
云无咎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手按着刀柄。
山谷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云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
不是自然的安静。
是有东西藏在暗处,把鸟都惊走了。
“赵横。”他压低声音。
赵横从屋里探出头。
“不对劲。”云无咎说,“叫他们别生火了。”
话音未落——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
直奔永王的后背。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箭被斩成两截,掉在地上。
“敌袭!”
屋里乱起来。
孙烈抄起铁棍,慧明挣扎着爬起来,赵横扣住暗器,公主一把抱起石头,太子把永王拽到身后。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人影在晃动。
至少三十个。
不,五十个。
四面八方,围得严严实实。
火光从黑暗中亮起来——不是火把,是火折子,点着了灯笼。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灯笼照亮了那些人。
黑衣,黑巾蒙面,腰间都挂着同样的牌子——一个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
云无咎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个赏金杀手,围一个破屋子。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笑眯眯的,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云镖头,久仰久仰。”
一个胖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很胖,胖得走路都费劲,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的。但走得很快,很稳。
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不是慧明那种铁佛珠,是玉的,一颗颗晶莹剔透。
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亲切,很和善,像是邻家的大叔。
但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盯着云无咎,像蛇盯着老鼠。
“在下屠百城。”胖子笑眯眯地说,“江湖朋友给面子,叫一声笑面佛。”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也不恼,继续笑。
“云镖头,久仰大名。行云流水刀,镇远镖局的招牌。三年前通州一战,一个人杀十七个刺客,江湖上都传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能见到真人,三生有幸。”
云无咎终于开口。
“你想要什么?”
屠百城笑了。
“云镖头爽快。”他说,“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了指屋里。
“那三个孩子。”
永王的脸白了。
太子把永王护在身后,手按在短刀上。公主抱着石头,浑身发抖,但没退。
屠百城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孩子。”他说,“都是好孩子。值钱的好孩子。”
他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咱们做笔生意。你把孩子给我,我放你们走。你的人,我一个不动。还送你们十两银子路费。”
云无咎没说话。
屠百城叹了口气。
“云镖头,我知道你刀快。但你看——”
他指了指四周。
五十盏灯笼,五十个杀手。
“我的人,五十个。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屠百城又往前走了一步。
“云镖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保不住他们的。赏金楼接了这单,从上到下,三百六十五个杀手,全在找你们。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躲得过明天,躲不过后天。”
他笑得更和善了。
“给我,你活。不给,你死。你死了,孩子还是我的。何必呢?”
云无咎看着他。
忽然问:“谁下的单?”
屠百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云镖头,这不合规矩。”
云无咎没再问。
他抽出刀。
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就打。”
屠百城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云无咎,”他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
五十个杀手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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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是暗器。
飞镖、飞刀、袖箭、透骨钉,像蝗虫一样飞来。
云无咎的刀快得像雾,在身前织成一道光幕。
叮叮当当,暗器落地。
但他身后,孙烈闷哼一声——腿上中了一镖。
赵横的暗器还击,两个杀手倒地。
慧明单手撑着墙,用铁佛珠扫落几支飞镖。
杀手们冲上来了。
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云无咎一个人挡住了五个。
他的刀太快,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白雾。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但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又上来五个。杀了五个,又上来八个。
孙烈一棍砸碎一个杀手的脑袋,自己也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赵横的透骨钉打完了,抄起一根木棍,跟人拼命。慧明单手挥拳,一拳轰碎一个杀手的胸骨,但自己也跪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太子握着短刀,护在永王和公主前面。
一个杀手冲过来,他刺出一刀——刺中了那人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一刀砍过来。
太子躲不开。
云无咎的刀到了。
一刀斩断那人的手腕,又一刀割开他的喉咙。
血喷了太子一脸。
他没动。
握着刀,浑身发抖。
但没退。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守住了。”
太子点点头,咬牙继续盯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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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继续。
云无咎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已经杀了十五个。
但还有三十五个。
孙烈倒下了,躺在血泊里,不知死活。慧明靠在墙上,左臂又断了,嘴里还在念经。赵横被两个人压着打,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
曹思恭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公主把石头放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永王蹲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又一个杀手冲过来。
云无咎一刀斩了他,但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失血太多,力气快用完了。
屠百城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
“云镖头,好刀法。可惜,快没力气了吧?”
云无咎没理他,继续杀人。
又杀了三个。
孙烈那边,一个杀手举刀要砍。
云无咎想冲过去,但被两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老孙!”赵横的喊声。
刀落下去——
铛!
一把猎刀飞来,把杀手的刀撞偏了。
杀手回头。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出来。
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
是那个老猎户。
他手里拎着一把猎叉,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杀手。
“这是我的地方。”他说,“滚。”
杀手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个杀手走过去,一刀砍向他。
老猎户的猎叉一挑,那杀手的刀飞了。再一叉,扎进他的肚子。
杀手惨叫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头的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是普通猎户。
屠百城的眼睛眯起来。
“老东西,你是什么人?”
老猎户没理他,走到孙烈身边,看了看他的伤,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倒在伤口上。
孙烈睁开眼,看着他。
“你……”
“别说话。”老猎户说,“死不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杀手。
“我再说一遍。滚。”
屠百城盯着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杀了他。”
十个杀手冲上去。
老猎户的猎叉舞起来。
一叉一个,两叉一双。
他的动作不花哨,但每一叉都要命。
十个杀手,倒了八个,跑了两个。
屠百城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到底是谁?”
老猎户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
屠百城往后退了一步。
“撤。”他说,“今晚先撤。”
杀手们拖着尸体,往黑暗中退去。
灯笼一盏盏灭了。
山谷重新陷入黑暗。
老猎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个杀手消失,他才转过身,看着云无咎。
“进屋。”他说,“有话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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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油灯点起来。
老猎户坐在炕上,盯着太子。
太子被他看得发毛,但没躲。
公主抱着石头,永王缩在她身边。孙烈躺在地上,赵横在给他包扎。慧明靠着墙,闭着眼念经。曹思恭缩在角落里,还在发抖。
云无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
老猎户看了他一看。
“放心。”他说,“我要害你们,刚才就不出手了。”
云无咎没动。
老猎户把目光转回太子身上。
“你,过来。”
太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猎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太子的脸。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轻。
“像。”他说,“真像。”
太子的声音发干。
“像谁?”
老猎户没回答,收回手,靠在墙上。
“我年轻的时候,是辽东边军的。”他说,“跟着袁崇焕袁督师,打过满洲人。”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猎户继续说。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满洲人打到北京城下。袁督师带着我们勤王,九死一生守住了BJ。”
他看着太子。
“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孩子。但他站在城楼上,给我们送酒送肉。我远远看过他一眼。”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回忆。
“那孩子,就长你这样。”
太子的眼眶红了。
老猎户看着他,忽然问:“陛下……他还好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父皇他……驾崩了。”
老猎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驾崩了……”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
“你是太子?”
太子点头。
老猎户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草民……参见殿下……”
太子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快起来。”
老猎户不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还活着……陛下有后……大明有后……”
永王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公主抱着石头,眼泪流下来。
云无咎站在门口,没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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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猎户姓周,叫周大牛。
当年辽东边军的一个小卒,跟着袁崇焕打仗,九死一生。后来袁崇焕被冤杀,他心灰意冷,逃到山里当了猎户,一躲就是十几年。
“我孙子,”他说,“三年前病死了。儿子儿媳妇,也早就不在了。就剩我一个。”
他看着太子,眼眶又红了。
“老天有眼,让我临死前,还能见殿下一面。”
太子握着他的手。
“老人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老猎户摇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但我知道一条路,能绕过那些杀手,出太行山。”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张羊皮。
是一张地图。
老猎户把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线条。
“这是山里的小路,猎户走的。那些杀手不知道。你们走这条路,三天就能出山。”
云无咎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
路很险,但能走。
“多谢。”他说。
老猎户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看着太子,“殿下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旧,很破,但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袁”字。
“这是当年袁督师赏我的。”他说,“殿下拿着。算是……算是老臣的一点心意。”
太子接过来,握在手心。
“老人家……”
“走吧。”老猎户打断他,“天快亮了。那些杀手还会回来。”
他站起来,把地图塞给云无咎。
“往南走,别回头。”
又是这句话。
云无咎看着他。
“你呢?”
老猎户笑了。
“我?我留下来,陪他们玩玩。”
云无咎没说话。
他知道这老头要干什么。
“老人家……”
“走。”老猎户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别让我白死。”
太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公主跪下,永王跪下。
老猎户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
“好孩子……”他说,“都是好孩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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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老猎户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北京城楼上的少年皇帝。
“陛下……”他喃喃道,“草民……来陪您了……”
他转身,拿起那把猎叉。
远处,火光又亮起来。
那些杀手,回来了。
老猎户握紧猎叉,往火光走去。
身后,小屋的油灯还亮着。
风从山谷里吹来,把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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