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辰时
风陵渡·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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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渡到了。
但云无咎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勒住马,看着远处的渡口——那里本该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地方,现在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
不是没有人。
是有兵。
黄河岸边,密密麻麻扎着帐篷,至少上百顶。帐篷中间飘扬着一面旗——不是清军的龙旗,也不是闯军的红旗,而是一面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
“赏金楼。”赵横的声音发干。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那面旗。
赏金楼,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传说他们从不失手,因为失手的人都死了。
“他娘的……”孙烈骂了一声,“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走这儿?”
云无咎没回答,但他的目光往队伍里扫了一下。
曹思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现在怎么办?”赵横问。
云无咎看了看四周。
北边是太行山,他们已经走出来了。南边是黄河,渡口被赏金楼的人占了。东边是开阔地,无遮无拦。西边是一片芦苇荡,再往西是山。
“进芦苇荡。”他说。
“芦苇荡?”赵横一愣,“那里面能藏人?”
“能。”云无咎说,“但不能久留。”
队伍转向西边,往芦苇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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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很大,比想象的还大。
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麻麻,人在里面走,外面根本看不见。地上是烂泥,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
孙烈走得很艰难,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慧明单手拨开芦苇,脸色也很差。永王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公主扶着孙烈,自己也在喘。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用刀开路。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水洼,不大,但够深。水洼边上有一块干地,能歇脚。
“就在这儿歇。”云无咎说。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云无咎站在芦苇边上,盯着外面的方向。
赵横凑过来:“云疯子,咱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
“嗯。”
“那怎么办?”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等天黑。”
“天黑之后呢?”
“找船,过河。”
赵横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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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西斜。
芦苇荡里闷热潮湿,蚊虫成群。永王被咬得满脸包,但不敢吭声。石头倒是睡得香,小家伙不知道害怕,只知道饿了就哭,吃饱就睡。
公主靠在一丛芦苇上,脸色发白。她的左臂虽然好了些,但一路颠簸,又开始隐隐作痛。
太子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色。
“疼吗?”
公主摇摇头。
太子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递给她。
“吃点东西。”
公主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给永王。永王咬了一口,想还给太子,太子摆摆手。
“我不饿。”
但谁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不饿。
云无咎靠在一边,看着这三个孩子。
从BJ出来的时候,太子冷漠得像块冰,公主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永王爱哭爱闹什么都不会。
现在呢?
太子会主动守夜,会照顾弟弟妹妹,会问“能活着吗”这种问题。公主受了那么重的伤,一路咬牙撑着,还要照顾永王和石头。永王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害怕但不喊出来,学会了把饼子让给姐姐。
他忽然想起老镖头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吃苦。”
这三个孩子,知道为什么要吃苦。
因为他们身上,背着大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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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芦苇荡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云无咎一挥手,所有人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芦苇荡边上停下来。
然后是说话声。
“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人。”
“不可能。赫舍里大人说了,他们往这边来了。再搜!”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往芦苇荡里走。
云无咎握紧刀柄。
芦苇被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
永王死死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公主把石头抱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太子握紧短刀,盯着芦苇的方向。
一个人影出现了。
黑甲,马刀,黑水死士。
他拨开芦苇,往里面看。
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三丈远。
一丈。
五步。
三步——
那个人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
地上有脚印。
烂泥里的脚印。
他抬起头,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来。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就在这时候——
“啊——!”
一声惨叫从芦苇荡另一边传来。
那个黑水死士愣了一下,转身往那边跑去。
“怎么回事?”
“有人!这边有人!”
马蹄声乱起来,往惨叫的方向追去。
云无咎眯起眼。
那是赵横的方向。
他刚才让赵横去另一边望风。
现在,赵横引开了追兵。
“走。”他压低声音。
队伍站起来,往芦苇荡深处走。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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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芦苇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眼前是黄河。
浑浊的河水滔滔东流,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岸边停着几条小船,都是渔民的。但渔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船上空无一人。
“上船。”云无咎说。
众人冲上最近的一条船。云无咎砍断缆绳,用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就在这时候,芦苇荡里冲出十几个人。
是黑水死士。
为首的是个熟人——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精瘦汉子。
他看见船已经离岸,怒吼一声,抓起弓箭就射。
箭如雨下。
云无咎挥刀格挡,但船上没有遮挡,孙烈胳膊上中了一箭,闷哼一声。慧明用身体护住公主和石头,背上也中了一箭。
“快划!”云无咎吼道。
永王抓起一块船板,拼命划水。太子也划。船慢慢往河心移动。
岸上,刀疤脸还在射箭。
又一支箭飞来,直奔永王的后背。
云无咎一刀斩断,但另一支箭射中了船身,钉在木板上,嗡嗡作响。
“他娘的!”孙烈咬着牙,把胳膊上的箭拔出来,血喷了一船。
船终于到了河心。
水流很急,船往下游漂去。
岸上的追兵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个黑点。
永王一屁股坐在船上,大口喘气。
太子看着远去的岸,忽然笑了。
“过了黄河了。”
公主抱着石头,眼泪流下来。
孙烈捂着胳膊,咧嘴笑。慧明念着佛号,脸色惨白但还活着。云无咎站在船头,盯着对岸。
对岸,就是河南。
就是中原。
就是往南京的路。
但就在这时,船忽然一震。
不动了。
“怎么回事?”赵横问。
云无咎往下看了一眼。
船底在漏水。
刚才那支箭,射穿了船底。
水咕嘟咕嘟往里冒。
“船漏了!”永王尖叫。
云无咎往四周看。
最近的对岸,还有三十丈。
“跳下去。”他说,“游过去。”
“我不会游泳!”孙烈喊道。
“抱着木头!”云无咎一刀砍断船上的木板,扔给孙烈。
孙烈抱住木板,跳进水里。
慧明也跳下去,单手划水。
公主抱着石头,看着那黄澄澄的水,脸色发白。
“我……我不会……”
云无咎一把抱起她,跳进水里。
太子拉着永王,也跳下去。
水很凉,很急。
永王呛了一口水,咳得死去活来。太子拽着他,拼命划水。
云无咎一手抱着公主,一手划水。公主把石头举得高高的,不让小家伙沾水。
对岸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云无咎的脚踩到了河底。
他站起来,抱着公主往岸上走。
太子和永王也上来了,瘫在岸边,大口喘气。
孙烈抱着木板漂过来,赵横拉他上岸。
慧明最后一个上来,一上岸就趴在地上,背上的箭还在,血流了一背。
“慧明!”赵横冲过去。
慧明摆摆手,示意没事。
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云无咎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
箭射得不深,但失血太多。
“得把箭拔出来。”他说。
慧明点点头,咬着牙。
云无咎握住箭杆,一用力——
噗。
箭拔出来了,血喷出来。
慧明闷哼一声,浑身一抖。
云无咎从怀里掏出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按住。
“按住,别松手。”
赵横接过去,死死按住。
云无咎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是黄河边,一片荒滩,没有人烟。
远处,隐隐约约有灯火。
是村子。
“走。”他说,“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互相搀扶着,往灯火的方向走去。
身后,黄河滔滔东流。
对岸,黑水死士的火把还在闪烁。
但他们过不来了。
至少今晚,过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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