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寅时
太行山·野狼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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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但云无咎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他靠在洞口,盯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色。雨后的山里雾气很大,白茫茫一片,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这种天气最适合躲藏,但也最适合埋伏——你永远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
身后传来呻吟声。
云无咎回头,看见孙烈靠在墙上,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慧明闭着眼念经,左臂垂着,已经肿得老高。赵横在给孙烈包扎,手上全是血。
三个伤员。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臂上那道伤口虽然包住了,但还在往外渗血,虎口裂了,握刀都费劲。
就这状态,追兵来了怎么办?
“云疯子。”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孙伤得不轻,慧明那条胳膊得赶紧接上,不然就废了。咱们得找地方歇几天。”
云无咎没说话。
他也知道该歇。
但追兵会让他们歇吗?
“云镖头。”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无咎回头,看见太子站在他身后,脸色也很差,一夜没睡。
“你歇一会儿,我来守着。”
云无咎看着他。
“你会守?”
太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会。”
云无咎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让出洞口的位置。
“两个时辰后叫我。”
他走到洞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子坐在洞口,盯着外面的雾。
这是他第一次守夜。
不,是守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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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太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洞里。
云无咎已经醒了,正在给慧明接骨。
慧明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云无咎摸着他的手臂,忽然一用力——
咔嚓一声。
慧明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然后长出一口气。
“好了。”云无咎说,“别用力,养半个月。”
慧明活动了一下手指,点点头。
“多谢云施主。”
孙烈靠着墙,脸色还是很差。云无咎走过去,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胸口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肋骨断了两根。”他说,“别动,别用力。”
孙烈咧嘴一笑:“没事,死不了。”
云无咎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递给孙烈一颗,慧明一颗。
“止痛的。”
孙烈接过来吞了,慧明也吞了。
赵横凑过来:“我呢?”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他伤得最轻,就是胳膊上挨了一刀,已经包好了。
“你没事。”
赵横嘿嘿一笑:“那是,老子命硬。”
永王蹲在一边,看着这些伤员,忽然问:“咱们今天还能走吗?”
云无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
“能走。”他说,“但不能走官道了。”
“那走哪儿?”
云无咎没回答,看着外面的山。
“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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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说着容易,做起来要命。
孙烈断了两根肋骨,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慧明左臂不能动,只能单手攀爬。赵横倒还好,但胳膊上的伤也影响行动。
云无咎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挡路的荆棘。太子和公主互相搀扶着,永王跟在后面,抱着石头——小家伙居然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好像挺喜欢这山里的风景。
“慢点。”云无咎回头看了一眼,“踩稳了再走。”
孙烈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爬。赵横在他后面,时不时推他一把。慧明单手攀着树枝,居然也不慢。
曹思恭走在最后,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他几次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云无咎的背影,又咽回去了。
翻过一道山梁,又是一道山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
走了一整天,才翻过两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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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歇脚。
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慧明靠着一棵树,闭着眼念经,嘴唇都在抖。赵横去找水,永王蹲在一边,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公主把石头放下,小家伙在地上爬来爬去,揪草叶子玩。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来时的方向。
云无咎站在高处,盯着远处的山。
忽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赵横。”
赵横从山泉边跑回来:“怎么了?”
“你看。”
赵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道山梁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人?”
云无咎点点头。
“追来了。”
赵横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那几个黑点。
他们走了一整天,翻了两座山,以为能甩掉追兵。
但那些人,也翻山追来了。
而且,比他们快。
“他们不怕死吗?”赵横喃喃道。
云无咎看着那些黑点,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怕死。”他说,“他们是怕交不了差。”
他转身走回去。
“起来,继续走。”
孙烈抬起头,脸色惨白:“还……还走?”
“追兵来了。”云无咎说,“不走,就得死在这儿。”
孙烈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
慧明也站起来。
公主抱起石头,永王跟在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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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地方。
是个山洞,很浅,但够深。
云无咎让众人进去,自己守在洞口。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山野一片惨白。
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在移动。
追兵还在搜山。
永王缩在洞里,浑身发抖。公主抱着石头,轻轻拍着。太子坐在洞口内侧,盯着云无咎的背影。
“云镖头。”他忽然开口。
云无咎没回头。
“你说,我们能活着到南京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能。”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云无咎终于回头,看着他。
“我说能,就能。”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我信你。”
云无咎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
月光下,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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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没人睡着。
追兵在山里搜了一夜,火把把山野照得通明。好几次,火光就离他们藏身的山洞只有几十丈远。
云无咎握紧刀柄,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每一次火光靠近,永王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公主把石头抱得更紧了,小家伙居然没哭,睁着眼睛,好像在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紧张。
孙烈靠在墙上,捂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慧明闭着眼念经,嘴唇不停地动。赵横攥着暗器,盯着洞口,随时准备拼命。
曹思恭缩在最里面,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鬼。
太子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
那是永王第一次杀人时用的刀,后来云无咎给了他防身。
他没拔出来,但一直按着。
火光,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远去。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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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追兵撤了。
云无咎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火光消失在晨雾里,长出一口气。
“走了。”
洞里,所有人都瘫了。
孙烈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慧明念了一声佛号,整个人软下来。赵横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永王抱着公主,眼泪流下来,但没哭出声。
公主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太子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云无咎身边。
“又活了一天。”他说。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太子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你说得对。”太子说,“能活着。”
云无咎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但太子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肯定。
一种……把他当自己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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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上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山脚下,一片平原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
黄河。
虽然还看不见,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股湿润的味道。
“出山了。”孙烈喃喃道。
众人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平原,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太行山,终于走出来了。
七天。
从进山到出山,整整七天。
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已经数不清了。
但活着出来了。
永王忽然问:“云镖头,前面还有多远到南京?”
云无咎看着那片平原。
“还有一千多里。”
永王的脸垮下来。
“还有那么远……”
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远也得走。”
永王点点头,抱着石头,跟着队伍往下走。
山脚下,一条官道蜿蜒着伸向远方。
官道旁边,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风陵渡。”
云无咎勒住马,看着那块石碑。
风陵渡,黄河边最大的渡口。
过了黄河,就是河南地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行山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七天,终于走出来了。
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他把目光转回来,催马往前走。
“走。”
队伍走上官道,往黄河方向而去。
身后,太行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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