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卯时
宣武门外五里·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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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是被血腥味熏醒的。
不对——他压根没睡着。
骡车停在乱葬岗背风处,一群人挤在车底下和周围打盹。鼾声此起彼伏,骡子垂着头,偶尔打个响鼻。远处北京城的方向,天边一片暗红,火光把云烧透了。
云无咎靠在车辕上,手按着刀柄,闭着眼。
他在数钱。
三十两金子,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疼。他把那袋金子翻来覆去想了八遍——兑成银子能兑三百两,够在南京城外买二十亩地,盖三间房,再娶个媳妇……
他睁开眼。
娶媳妇?就这张脸?
面具下那道从左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隐隐发痒——阴天下雨就这样。他下意识摸了摸面具,青铜的,冰凉,硌手。
“云疯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云无咎低头,看见孙烈那张黑脸从车底下探出来,络腮胡上沾着草屑。
“咋?”
“俺睡不着。”孙烈爬出来,靠着车辕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云无咎,“吃不吃?”
云无咎接过,咬了一口。
“你说这趟能活几个?”孙烈嚼着饼子,眼睛望着远处的火光。
“不知道。”
“俺估摸着,能到南京的,不超过五个。”
云无咎没说话。
孙烈叹了口气:“老镖头当年说过,干咱们这行,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俺跟了你十五年,死了多少兄弟,数都数不清。这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三个小的,是那位的种吧?”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孙烈摆摆手:“得,俺不问。反正你让俺往东,俺不往西。”
云无咎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睡吧。天亮之前,能多活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孙烈点点头,又缩回车底下了。
云无咎闭上眼。
那十七个人的脸又浮上来——老镖头的儿子,刚满二十,脑袋被劈成两半;账房先生的老三,才十七,胸口挨了三刀;还有喂马的老吴头,六十多了,本来不用上阵,非要跟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愧疚。干这行的,命本来就是拴在裤腰带上的玩意儿。
也不是麻木。那些脸他一个都没忘,逢年过节还去坟前烧纸。
就是……沉。
像胸口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三年前那次护驾,朝廷赏银一万两,他一两没要,全分给死伤兄弟的家里。封官更不要——他一个杀人的,做什么官?
但他欠崇祯一条命。
那天要不是崇祯推了他一把,那一刀劈的就是他脑袋,不是脸。
所以王承恩的信一来,他就知道,这趟镖躲不掉。
再说……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三十两金子定钱,送到南京再给七十两。
一百两。
够兄弟们下半辈子不愁了。
“云镖头。”
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云无咎站起身,掀开油布一角。
车厢里挤着三个人。
太子朱慈烺靠坐在最里面,十五六岁,眉眼清冷,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永王朱慈炤蜷在他身边,十二三岁,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口水。长平公主朱微娖缩在最角落,左臂缠着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云无咎。
云无咎的目光在公主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太像崇祯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井。
“殿下?”
太子开口:“还有多远到南京?”
“两千里。”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能到吗?”
云无咎没回答这个问题。
“殿下睡吧。天亮前还要赶路。”
“我睡不着。”太子说,声音很平,“父皇死了。”
云无咎没接话。
“王承恩也死了。”
还是没接话。
太子抬起头,盯着云无咎:“你怕吗?”
“怕什么?”
“死。”
云无咎想了想。
“怕。”
“那你还接这趟镖?”
云无咎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穷。”
太子愣了一下。
公主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云镖头,我弟弟的伤……能找大夫看看吗?”
云无咎看了一眼她缠着白布的左臂,白布上隐隐有血迹。
“先活着到下一个镇子。”他说。
公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云无咎放下油布,坐回车辕上。
身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太子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自嘲。
“穷。”他重复了一遍,“大明太子,两千里路,就值一百两金子。”
云无咎没回头。
“殿下,”他说,“现在的你,连一百两金子都不值。”
车厢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公主轻轻说了一句:“皇兄,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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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闭上眼。
这回真睡着了。
再睁眼,天边已经泛青。
云无咎几乎是同时醒的——刀柄已经握在手里。
不对。
太安静了。
打鼾的没了,骡子也不打响鼻了,连虫叫都停了。
他慢慢站起身,手按着刀,往四周看。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土包一个挨一个,枯草半人高。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北京城还在烧。
但远处官道上,有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是马蹄声。
云无咎踢了一脚车底。
“起来。”
孙烈第一个钻出来,抄起铁棍。紧接着,车底下又钻出几个人——瘦小的赵横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慧明和尚慢吞吞地爬出来,手里捻着铁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五军营的刘大牛带着张二狗等十几个残兵也醒了,抄起家伙,蹲在车边。
“有人来了。”云无咎说。
众人往官道方向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两骑……十骑。
闯军的游骑。
云无咎眯起眼。
十个人,清一色红巾包头,腰挎马刀,马背上挂着人头——有人头的头发还滴着血,是刚从北京城里砍的。
“他娘的……”刘大牛低声骂。
“别动。”云无咎说。
十骑从官道上驰过,马蹄卷起尘土,往南边去了。
张二狗松了口气。
但云无咎没动。
他看着那十骑的背影,又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方向——北京城那边,官道上空无一人。
不对。
十骑游骑,追的什么?
“抄家伙。”他说,“要出事。”
话音未落,那十骑突然勒马,调转马头,直直朝乱葬岗冲来。
“妈的!被发现了!”刘大牛抄起铁棍。
“不是发现,”云无咎站起身,“是探路。后面还有大股的。”
他往北京城方向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至少三百骑。
“护住车。”云无咎说。
“你呢?”
云无咎没答话,提着刀,往乱葬岗最高的那个土包走去。
那十骑已经冲进乱葬岗,马蹄踏过枯草,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看见土包上站着个人,狞笑一声:
“还有个不怕死的!砍了!”
十骑散开,从四面围上来。
云无咎站在土包顶上,看着他们冲过来,一动不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黑脸大汉的马刀劈下来。
然后他看见一道光。
不是刀光——刀光他见过,就是亮闪闪的一道。这是雾,是水,是一团模糊的白,从他眼前飘过去。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胸口多了一道口子,从左肩到右腰,血正往外喷。
“什……”
他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九骑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那道白雾又飘了三次。
三个人栽下马。
剩下六个终于看清了——
那人的刀太快,快到看不见刀身,只有一团残影。刀光像雾气一样散开,你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划过去了。
“行云流水刀!”有人尖叫,“是云疯子!”
剩下六个勒马想跑。
但云无咎已经动了。
他从土包顶上跃下,刀光再起——一刀一个,血雾弥漫。
最后一刀斩下时,十骑中离得最远的那个已经跑出三十步。云无咎没追,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抖手打出。
石子正中那人后脑勺,那人晃了晃,栽下马。
云无咎收刀,站在十具尸体中间。
血顺着刀尖滴下来,滴在枯草上。
他回头看——
骡车旁边,众人全傻了眼。
张二狗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孙烈攥着铁棍,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赵横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乖乖,云疯子这刀又快了三成……”
慧明捻着佛珠,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刘大牛愣了半天,才想起招呼人去牵马。
云无咎走回骡车边,从尸体上扯了块布,擦刀。
“愣着干什么?”他说,“把马牵过来,能骑的骑上,不能骑的拴车后头。那三百骑一炷香就到。”
众人这才动起来。
张二狗凑到云无咎身边,眼睛放光:“云爷!您这刀法……太神了!能教我吗?”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能。”
张二狗大喜。
“先活过今天。”
张二狗的笑僵在脸上。
云无咎把刀插回鞘里,走到骡车边,掀开油布。
太子坐在里面,脸上看不出表情。永王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外看,正好看见那十具尸体——愣了一下,然后脸白了,嘴一张,哇地吐了出来。公主脸色也很白,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吭声,只是把永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太子盯着云无咎。
“那一刀,叫什么?”
“行云流水。”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云无咎放下油布,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马。
“走了。”
骡车动起来,后面拴着九匹马,往南边官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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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永王吐完以后一直蔫着,靠在公主身上。公主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没事,没事。”
太子坐在对面,看着公主缠着白布的胳膊。
“胳膊怎么样?”
“没事。”公主说。
“流了不少血。”
“能撑住。”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微娖,你恨父皇吗?”
公主抬起头,看着太子。
那双眼睛很黑,但没有恨。
“他是父皇。”她说,“他砍我那一剑,是因为舍不得我落在贼人手里。”
太子垂下眼。
“我不恨。”公主轻轻说,“我只恨自己护不住弟弟们。”
太子没再说话。
骡车颠簸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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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上,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一炷香后,三百黑甲骑兵冲进乱葬岗。
为首的是个高颧骨的满洲人,穿黑色甲胄,腰悬倭刀。他勒马停在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
“行云流水刀。”他说,汉话很生硬,“云无咎。”
他抬起头,往南边望去。
官道上空无一人。
“追。”
三百骑如黑潮般涌过乱葬岗,马蹄踏碎枯草,往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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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在一处山坳停下。
众人把马拴好,原地歇息。
云无咎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干粮啃。
曹思恭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细声细气地说:“云镖头好刀法,杂家开了眼。”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这个太监从昨天就一直跟着,说是王承恩派来伺候殿下的。但云无咎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太活了,转得太快。
“曹公公有事?”
“没事,没事。”曹思恭摆摆手,“就是想问问,咱们下一站往哪儿走?”
云无咎嚼着干粮,没答话。
曹思恭也不恼,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云疯子,这太监我瞅着不对劲。”
“嗯。”
“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咽下干粮,“盯着就行。”
赵横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慧明走过来,在云无咎身边坐下,捻着佛珠。
“云施主。”
“嗯?”
“那三百骑,是黑水死士。”
“知道。”
“领头的是赫舍里·泰,满洲第一刀客。”
云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慧明摇摇头:“听说过。少林寺的师兄弟,死在他刀下三个。”
云无咎没说话。
慧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老衲欠你一条命,这条路上,能还多少还多少。”
说完,他转身走了。
云无咎继续啃干粮。
公主从车厢里下来,走到云无咎面前。
“云镖头。”
云无咎抬起头。
公主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更白了,但站得很直。
“能给我一点水吗?”
云无咎解下水囊,递给她。
公主接过去,小口喝了几口,还给他。
“谢谢。”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住。
“云镖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接这趟镖?”
云无咎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穷。”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我父皇说过,穷不是理由,是结果。”她说,“他说,一个人穷,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值得拼命的东西。”
云无咎没说话。
公主走回车厢。
云无咎坐在石头上,手按着怀里的钱袋,看着她的背影。
半晌,他低声说: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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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重新上路。
山坳外,官道蜿蜒向南。
远处,太行山黑压压地横着,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云无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怀里的金子硌得胸口疼。
一百五十两了。
够买三十亩地。
够盖三间瓦房。
够……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车厢里,永王已经睡着了,公主靠在他身边,太子望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云无咎转过头,望向前方。
够不够买一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了。
太阳升起来了,把官道照得发白。
远处,太行山的影子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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