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流水刀断山河

第2章粪车藏人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辰时   宣武门外·官道   ---   骡车没走多远就停了。   不是云无咎想停——是走不动了。   官道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百姓,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农户,还有三三两两的溃兵,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往南。   云无咎骑在马上,往前面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至少上千,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娘的……”孙烈骂了一声,“这得堵到什么时候?”   云无咎没说话,跳下马,走到骡车边,掀开油布。   车厢里,太子靠在车厢板上,脸色不太好——颠的。永王缩在公主身边,脸色发白,还没从刚才那十具尸体的惊吓中缓过来。公主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看云无咎。   “怎么了?”   “前面堵住了。”云无咎说,“得换个走法。”   他放下油布,转身往后看。   来时的方向,官道上也陆续有人涌来——北京城逃出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往南漫。   但云无咎看的不是他们。   他看的是更远处,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   还有火光照不到的角落。   追兵不会等。   “云疯子。”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三百骑,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云无咎点点头。   他扫了一眼四周——官道左边是片枯树林,右边是农田,再往前三里,是宣武门外的集市。   “走右边。”他说。   “农田?”刘大牛一愣,“那地刚翻过,骡车陷进去怎么办?”   “陷进去也比被人追上强。”云无咎已经牵着马往田里走,“跟上。”   骡车吱呀吱呀地拐进农田,车轮在松软的泥土里陷了半尺,走得极慢。永王从车厢里探出脑袋,看着外面光秃秃的田地,小声问公主:   “皇姐,咱们为什么走田里?”   公主没回答,只是把他拉回车厢。   “别往外看。”   ---   三里地,走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们爬上田埂,绕到集市背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宣武门外的集市空荡荡的——摆摊的早就跑了,只剩下几个空棚子和满地狼藉。但集市尽头,宣武门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士兵却比昨晚多了三倍。   云无咎眯起眼。   那些士兵,穿的不是明军军服,也不是闯军的红巾。   是黑甲。   “黑水死士。”慧明低声说,“他们封城了。”   云无咎没说话,盯着城门方向看。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出城的百姓。黑甲士兵挨个搜查,翻行李,查身份,稍有可疑就拉到一边。城门外已经跪了十几个人,双手绑在身后,旁边站着执刀的刽子手。   一颗人头落地。   队伍里一阵骚动,但没人敢跑。   “他娘的……”刘大牛咬牙,“这是要赶尽杀绝。”   云无咎收回视线,看了看四周。   集市后面是个牲口市场,现在也空了,只剩下满地马粪驴粪。市场角落停着几辆大车,其中一辆格外显眼——粪车,装得满满当当,臭气熏天。   一个老头蹲在粪车边抽旱烟。   云无咎的眼睛亮了。   “老王头。”他说。   那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云无咎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抽旱烟。   云无咎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车能用?”   “嗯。”   “去哪儿?”   “南京。”   老王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工钱呢?”   云无咎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那是他自己的钱,王承恩给的金子他舍不得动——递过去。   老王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老王头站起身,把烟袋锅在车辕上磕了磕,然后指着那辆粪车:“就这个?”   云无咎点点头。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黑甲士兵,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云疯子,你他娘的真敢想。”   ---   车厢里,太子闻到了一股臭味。   很臭。   臭得他皱起眉头。   然后他看见云无咎掀开油布,那张青铜面具后面,是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殿下,下车。”   太子下了车,永王和公主也跟着下来。永王一闻那味儿,脸都绿了:“什么味儿……”   “粪车。”云无咎说。   永王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   “你让我们……钻粪车?”太子的声音冷下来。   云无咎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大明太子。”朱慈烺一字一顿,“不是粪坑里的老鼠。”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皇兄……”公主轻轻拉了拉太子的袖子,但太子甩开她的手。   “我不钻。”他说,“死也不钻。”   云无咎终于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的你,连粪车都不如。”   太子的脸涨红了。   永王吓得不敢吭声。公主咬着嘴唇,看看太子,又看看云无咎。   云无咎继续说:“粪车还能运出去一车粪,运到地里能肥三亩田。你呢?”   太子盯着他,眼睛里有火。   “你运出去,能干什么?”   太子没说话。   “你那颗脑袋,有人出十万两买。”云无咎说,“粪车不值十万两。但粪车能让你活。”   太子攥紧了拳头。   云无咎转身就走。   “我给你一炷香。”他头也不回地说,“一炷香后,那三百骑就到了。你想清楚,是当粪车里的活人,还是当城门口的人头。”   他走了。   太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永王小声说:“皇兄……我……我不怕臭……”   公主没说话,只是站在太子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   一炷香,很快就过去了。   云无咎站在粪车边,看着远处官道扬起的尘土——那三百骑,已经近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   太子走过来,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我钻。”   云无咎点点头,掀开粪车后面的挡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永王当场就吐了——吐完以后脸更白了。   粪车里装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粪堆中间有个凹槽,刚好能躺下三个人。老王头的手艺,一看就是老手。   “进去。”云无咎说。   太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被那口气呛死。他屏住呼吸,咬着牙,爬进粪车,躺进那个凹槽里。   永王还在吐。   公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和瑞,不怕,姐姐陪你。”   她先爬进去,然后伸出手:“来。”   永王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粪车里黑乎乎的东西,一闭眼,爬了进去。   云无咎把挡板盖上。   粪车恢复了原样,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老王头重新蹲下来,抽着旱烟,像个没事人一样。   云无咎翻身上马,对众人说:“散开,混进人群里,一个一个出城。出城以后往南走五里,乱葬岗会合。”   “你呢?”孙烈问。   云无咎看了一眼粪车。   “我赶车。”   ---   粪车往城门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老王头赶车,云无咎骑马跟在后面,像个跟班的。   城门口,队伍排得很长。粪车一来,前面的人自动让开——那味儿,谁受得了?   黑甲士兵也受不了。   云无咎看着最前面那个士兵捏着鼻子挥手:“快走快走!”   粪车慢悠悠地往前挪。   眼看就要出城了——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无咎眼角一跳。   一个黑甲百户走过来,捂着鼻子,但眼睛盯着粪车,上上下下打量。   “这车,装的什么?”   老王头咧嘴笑:“军爷,粪车能装什么?粪呗。”   百户绕着粪车转了一圈,突然抽出刀,用刀背往车底敲了两下。   咚咚。   车厢里,永王的心跳差点停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公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在发抖。太子躺在最里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头顶的挡板,瞳孔缩得像针尖。   第二下。   咚咚。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老王头还在笑:“军爷,您这是干啥?粪有啥好查的?”   百户没理他,又敲了两下。   然后他停下来,皱着眉,似乎在听什么。   云无咎的手指勾住刀柄。   就在这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从城里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北京城的方向,正阳门那边,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闯军破城了!闯军破城了!”   有人尖叫。   城门瞬间乱了。   黑甲士兵顾不上查了,纷纷往城里冲。百姓们也顾不上排队了,拼命往城外挤。   “快走!”云无咎低喝一声。   老王头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粪车冲出了城门。   身后,北京城在燃烧。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照在云无咎的青铜面具上,跳动着,像无数扭曲的鬼影。   他没有回头。   ---   五里路,粪车走了一个时辰。   不是走不动——是云无咎故意绕路,绕了三道弯,确认没有追兵,才往乱葬岗去。   乱葬岗上,孙烈他们已经到了。   赵横蹲在一块墓碑上望风,看见粪车来了,跳下来就跑过去:“云疯子!没事吧?”   云无咎跳下马,掀开粪车挡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赵横当场就吐了。   孙烈捂着鼻子,把太子、永王、公主一个个拉出来。   三个人浑身都是粪,臭得没法闻。永王一下来就蹲在地上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公主脸色惨白,但她咬着牙,硬是没吐。太子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臭的。   云无咎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他。   “洗洗。”   太子接过水囊,手还在抖。   他慢慢倒水洗手,洗脸上的粪,洗着洗着,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无咎。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云无咎看不懂的东西。   “云无咎。”太子说,声音很哑,“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云无咎没说话。   “现在的我,连粪车都不如。”太子一字一顿,“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改口。”   云无咎看着他。   半晌,他说:“那得先活到那天。”   太子没再说话,继续洗脸。   公主走过来,小声说:“云镖头,能给我一点水吗?我给弟弟洗洗。”   云无咎把水囊递给她。   公主接过去,蹲下身,一点一点给永王擦脸。永王还在干呕,眼泪汪汪的,但没哭出声。   云无咎看着他们,忽然说:“从现在起,没有太子,没有公主,没有永王。”   三人都抬起头看他。   “你们是逃难的百姓,兄妹三个,爹妈死在城里了。”云无咎说,“老大叫阿大,老二叫阿二,老三叫阿三。记着,谁问都是这个。”   太子——现在叫阿大了——点点头。   公主——阿二——也点点头。   永王——阿三——还在干呕,但听见了,点了点头。   云无咎转身走向骡车。   “歇一炷香,然后赶路。”   ---   一炷香后,队伍重新上路。   粪车扔了,换回原来的骡车。三个“逃难百姓”钻进车厢,关紧油布。镖师们骑马跟在后面,五军营的残兵步行护卫。   乱葬岗越来越远。   前面,官道蜿蜒向南,两边是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逃难的人影。   云无咎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赵横催马赶上来,跟他并排走。   “云疯子。”   “嗯?”   “那个太监,曹思恭,刚才出城的时候,我看见他跟一个黑甲士兵说了句话。”   云无咎的眉毛动了动。   “说什么?”   “没听见。”赵横说,“但我瞅着那士兵对他挺恭敬,弯着腰听的。”   云无咎没说话。   赵横看了看他,小声说:“要不要……”   “不用。”云无咎说,“盯着就行。”   赵横点点头,放慢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云无咎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金子硌得胸口疼。   他忽然想起公主刚才说的话——“一个人穷,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值得拼命的东西。”   他找到了。   但这一百五十两金子,不知道够不够买下那条命。   车厢里,永王终于缓过来了,靠在公主身上,小声说:“皇姐,我饿。”   公主摸了摸身上,什么吃的都没有。   太子——阿大——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子递过去。   永王接过来,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把饼子递到公主嘴边:“皇姐也吃。”   公主摇摇头:“我不饿。”   永王又把饼子递回去:“皇兄吃。”   太子也摇头。   永王捧着那块饼子,眼眶红了。   “我……我不该吐的……”他小声说,“我太没用了……”   公主把他搂进怀里。   “阿三乖,”她轻声说,“姐姐在,哥哥也在,不怕。”   太子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把油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云无咎的背影在前面,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无咎没回头。   “云无咎。”   “云无咎。”太子重复了一遍,“无咎,是没有过错的意思吗?”   云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我爹取的。他希望我这一辈子,不做错事。”   “你做错过吗?”   云无咎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活着,就是最大的错事。”   太子愣住了。   他还想再问,但云无咎已经催马往前走了。   远处,官道尽头,太行山的影子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