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前路
奶奶坟头的土还没完全踏实,院角那棵桃树却已经急急地绽出了花苞。粉嫩的花瓣在料峭春风里微微打着颤,像极了吴璃这些日子以来强忍着的泪。
自打奶奶去了,这丫头就变了个人。从前虽也文静,但眼里总含着笑,如今那笑意像是被寒风刮走了,只剩下沉沉的、与年龄不符的静默。她不再提起上学的事,只是天不亮就起身,默默地生火、做饭、挑水、喂鸡,把家里拾掇得比奶奶在世时还要齐整。可吴潇知道,妹妹心里那团求学的火,从未熄灭。
夜深人静时,吴潇总能瞥见妹妹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她悄悄扒着门缝看过,吴璃就趴在炕桌上,面前摊着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手指头在冷风里冻得通红,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算着。有时写着写着,她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显得那样伶仃。
吴潇心里跟明镜似的。寒城一中的科创班,那是整个泽国北部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学费、书本费、还有城里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钱?如今奶奶不在了,这个担子,得她来挑。
这日,吴璃又抱着柴火从外面进来,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吴潇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忙活了,回屋看书去。”
吴璃一愣,抬头看着姐姐。吴潇这些日子也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姐,我……”
“什么都别说。”吴潇打断她,伸手理了理妹妹被风吹乱的鬓发,“该准备的,姐都会给你准备好。你只管安心备考,给咱们老吴家争口气。”
从那天起,吴潇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转起来。
她天不亮就背着竹篓进山,专挑那些长在险峻处的珍贵药材。悬崖边的石缝,湍急的溪涧旁,她都敢去。有次为了采一株老参,她差点从崖上滑下去,手心被粗糙的岩石磨得鲜血淋漓。可她看着那株品相极好的山参,只觉得值。
采回来的药材,她仔细地炮制。该晒的晒,该焙的焙,火候拿捏得比程婆婆在时还要精准。她知道,济世堂的掌柜看重品质,半点马虎不得。
炮制好的成药,她不再满足于只供给济世堂一家。她背着药篓,走遍了寒城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起初,那些掌柜见她年纪轻,又是个姑娘家,都不太愿意收货。她就耐着性子,把每味药的来历、炮制方法、药效说得清清楚楚,甚至当场演示。
“您看这止血散,”她捻起一点药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用的是上好的三七,研磨时加了少许冰片,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寻常的能快上三成。”
渐渐地,她的药在寒城有了名气。不仅济世堂按时收货,连几家大医馆也主动来找她订货。银钱一点点攒起来,她用一个旧木匣子仔细收着,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
除了卖药,她还接了些绣活。奶奶生前的好手艺,她学了个七八成。夜里,她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地绣着帕子、香囊。手指常被针扎得渗出血珠,她就放在嘴里吮一吮,继续绣。她绣的梅花,像是能闻见香;绣的翠鸟,像是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这些绣品送到绣庄,总能得个不错的价钱。
这晚,吴潇又在灯下绣一只香囊。吴璃端了碗热水进来,看见姐姐眼下的乌青,鼻子一酸。
“姐,别绣了,伤眼睛。”
吴潇抬头,朝妹妹笑了笑:“不打紧,就差几针了。”她拉过妹妹的手,把香囊塞到她手里,“喏,给你绣的,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读书累了闻一闻。”
香囊是月白色的缎子,上面绣着几竿翠竹,竹叶疏朗有致,仿佛能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吴璃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来,试试这个。”吴潇又拿出一个包袱,抖开来看,是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袄。料子不算顶好,但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细细地滚了边,针脚匀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姐!”吴璃惊呼一声,“这料子……”
“放心,不是偷不是抢。”吴潇帮她穿上,前后打量着,“我接了绣庄一个大单子,这是主家赏的料子,正好够给你做身新衣裳。进城读书,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夹袄出奇地合身,衬得吴璃苍白的脸也有了点血色。吴潇满意地点点头,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同样绣着清雅的兰草。
“都……都是给我做的?”吴璃的声音发颤。
“嗯。”吴潇蹲下身,帮妹妹把鞋穿上,“城里不比咱们这儿,路长,鞋一定要舒服。”
她站起身,又从炕柜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袱,一件件交代:“这是笔墨纸砚,我托人从府城捎的,比镇上的好。这是两套换洗的里衣,都浆洗过了。这包是肉干和饼子,路上吃。钱我分开缝在夹袄内衬和鞋底里,小心别让人摸了去……”
她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吴璃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采药留下的疤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姐……我不去了……”她扑进姐姐怀里,泣不成声,“我留在家里陪你……”
“胡说!”吴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她扶着妹妹的肩膀,目光灼灼,“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奶奶在天上看着呢!你必须去,不仅要去了,还要学出个样子来!”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姐陪你一起去。”
吴璃愣住了,抬起泪眼。
“我打听过了,”吴潇抹去妹妹脸上的泪,“寒城那么大,总有我能干的活计。绣庄、药铺,哪儿不能找个差事?咱们在城里租个小屋,姐陪着你,你也好安心读书。”
“可是……”
“没有可是。”吴潇打断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奶奶不在了,咱们姐妹俩就得互相撑着。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小院。那棵桃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苞似乎又绽开了一些。
吴潇拿起炕上的蓝布书包,这是她用奶奶一件旧衣裳改的,针脚细密结实。她轻轻抚过书包表面,低声道:“璃儿,前头的路还长。但只要是咱们姐妹在一处,就没什么好怕的。”
吴璃重重点头,握紧了姐姐的手。那支秃头的狼毫笔静静躺在书包里,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她知道,从山村到寒城,从懵懂少女到科创班的学子,这条路,她要替奶奶,替姐姐,也替自己,稳稳地走下去。
春风穿过窗棂,带着桃花的微香,和泥土解冻的气息。长夜将尽,前路依稀可见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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