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沉香 · 第23章新程

　　第二十三章新程　　晨雾还未散尽，山村尚在沉睡。吴家小院里却已亮起了灯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吴潇的脸明明暗暗。　　她正往锅里下着面条，这是临行前给妹妹做的早饭。细白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她又卧了两个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在清汤里微微颤动——这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了。　　“姐，我来吧。”吴璃不知何时站在灶房门口，已经穿戴整齐。那身藕荷色夹袄衬得她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就快好了。”吴潇头也不回，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去把包袱再检查一遍，别落了什么。” 　　吴璃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看着姐姐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不知何时已经这样挺拔坚韧，像是山崖上那棵任凭风吹雨打也不弯腰的青松。　　面条出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姐妹俩相对而坐，却都没什么胃口。　　“多吃点，”吴潇把荷包蛋夹到妹妹碗里，“这一路远着呢。” 　　“姐，你也吃。”吴璃要把蛋夹回去，却被吴潇按住了手。　　“我在家什么时候都能吃。”吴潇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快吃吧，吃完该动身了。” 　　其实天光还未大亮，但吴潇执意要早些出发。从山村到寒城，要走大半日的山路，再搭驴车，若是耽搁了，怕是要赶夜路。　　饭后，吴潇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把屋里屋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水缸是满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连鸡舍里的食槽都添得满满的。　　“走吧。”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老村长早已等在村口，身边停着一辆驴车。见姐妹俩来了，他上前接过吴潇手中的包袱：　　“都收拾妥当了？” 　　“嗯。”吴潇点点头，“这些日子，多谢村长照应。” 　　“说什么见外话。”老村长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们带着。” 　　布包里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吴潇刚要推辞，老村长就板起脸：　　“拿着！穷家富路，城里不比咱们这儿，处处都要用钱。璃丫头是去读书的，不能太寒酸。” 　　吴潇不再推辞，郑重地收好。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驴车吱呀呀地启程了。吴璃坐在车沿，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庄。炊烟刚刚升起，鸡鸣犬吠声依稀可闻，那棵院角的桃树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望见一抹模糊的粉白。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今她真的要往高处走了，心里却沉甸甸的。　　山路崎岖，驴车颠簸。吴潇一直握着妹妹的手，没有说话。她知道妹妹心里不好受，离乡的愁绪，对前路的忐忑，她都懂。　　日头升高时，她们到了镇上。从这里换乘去寒城的马车，车资要贵上不少，但能快上许多。　　吴潇利落地讨价还价，最终以还算公道的价格包下了一辆马车的两个座位。车夫是个黑瘦的汉子，见姐妹俩行李简单，又是女子，原本有些不情愿，但看到吴潇付钱时爽快的模样，态度才缓和了些。　　“姐，其实坐驴车也行......”吴璃小声说。　　“听话。”吴潇把妹妹扶上车，“早点到，你好歇歇。” 　　马车确实快得多，但也颠簸得更厉害。吴璃有些晕车，脸色发白。吴潇一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吴璃闭上眼睛，却睡不着。马车轮子碾过石子的声音，车夫的吆喝声，还有其他乘客的交谈声，都让她心烦意乱。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腕上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吴潇轻轻推醒她：“快到了。” 　　吴璃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远处，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楼上旌旗招展，护城河波光粼粼。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远远传来，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这就是......寒城？”她喃喃道。　　“嗯。”吴潇应了一声，目光中也带着震撼，但更多的是坚定。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兵士查看了她们的路引和入学文书，这才放行。　　一进城，姐妹俩更是看花了眼。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点心铺香气扑鼻，还有卖洋货的铺子，橱窗里摆着她们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身着锦缎的商人，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马车、黄包车、还有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在街道上来来往往。　　吴璃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生怕在人群中走散。吴潇则挺直了腰板，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把妹妹护在身后。　　按照录取文书上的地址，她们找到了寒城一中。气派的校门比吴璃想象中还要宏伟，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谈笑风生。　　在门房处办好手续，一个校工领着她们去宿舍。校园很大，绿树成荫，一栋栋红砖教学楼整齐排列，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宿舍是四人一间，干净整洁，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另外三个床铺已经有人了，行李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在这儿收拾，我去找个住处。”吴潇帮妹妹把行李放好，轻声交代。　　“姐......”吴璃有些不安。　　“没事，”吴潇拍拍她的肩，“我很快回来。” 　　送走姐姐，吴璃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她把奶奶做的棉被铺好，书本整齐地摆在书桌上，那支秃头狼毫笔小心翼翼地放在笔架上。　　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回来了。一个是商贾之女，穿着时髦的洋装，看见吴璃的粗布包袱，不屑地撇了撇嘴；另一个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温婉有礼，但保持着距离；还有一个活泼开朗，热情地帮吴璃熟悉环境。　　“你是从乡下来的？”商贾之女苏婉儿挑眉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　　吴璃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科创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苏婉儿轻哼一声，“别到时候跟不上课程，哭鼻子。” 　　“婉儿！”温婉的那个女生轻声制止，“大家都是同学，何必如此。” 　　吴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东西。她知道，在这里，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姐姐和奶奶的期望。　　傍晚时分，吴潇回来了。她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小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离学校也近。　　“怎么样？还习惯吗？”她关切地问妹妹。　　吴璃点点头，没有提室友的刁难：“挺好的。姐，你找到活计了吗？” 　　“嗯，”吴潇笑了笑，“明天就去济世堂上工。他们正好缺个懂药理的伙计。” 　　其实事情并没有她说得这么轻松。济世堂的掌柜见她是个女子，本不想要，是她当场辨出了几种极易混淆的药材，又说了几个独到的炮制方法，才让对方刮目相看。　　但这些，她不会告诉妹妹。　　第二天一早，吴潇送妹妹到校门口。晨光中，寒城一中的校训“格物致知”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去吧。”她替妹妹理了理衣领，“好好读书。” 　　吴璃重重点头，转身走进校门。那一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吴潇站在原地，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往济世堂走去。　　寒城的清晨，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报童吆喝着卖报，早点摊飘着香气，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座陌生的城市，既让她感到不安，又让她充满期待。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姐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前路或许艰难，但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她坚定的脸庞上。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