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之江湖谜案记

第六章 归家风雨

  第一节苏州故里   七日后,苏州城外。   暮春的江南烟雨蒙蒙,运河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石板路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林清霜站在城门外,望着熟悉的城门楼,久久不动。   离家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世。药王谷的生死、井底的疯狂、还有身边这个…   她侧眸看向陆惊澜。   他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青团的老妪讨价还价,最后用三文钱买了两个,笑嘻嘻地递给她一个:   “尝尝,还热乎。”   林清霜接过,青团软糯,豆沙香甜。她小口咬着,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紧张,竟莫名散了些。   “怕什么?”陆惊澜看出她的迟疑,“那是你家。林盟主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林清霜低声,“我爹…最重规矩。”   逃婚,离家,跟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同行月余,还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每一桩都踩在父亲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上。   陆惊澜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认真:“那我陪你一起进去。要打要骂,我替你挨着。”   “谁要你替…”林清霜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城门里走出一个人。   灰布长衫,面容清癯,两鬓微霜,手里握着一根紫竹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正是她父亲,武林盟主林正风。   身后跟着林府管家和几个弟子,皆神色肃穆。   林清霜手里的青团差点掉了。   陆惊澜也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手按刀柄——不是要动手,而是下意识的戒备。   林正风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先看向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手中的青团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陆惊澜。   空气凝固了十息。   “爹…”林清霜小声唤道。   林正风没应,只看着陆惊澜,缓缓开口:“陆乘风是你什么人?”   “家父。”陆惊澜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陆惊澜,见过林盟主。”   “陆惊澜…”林正风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太像。”   “都说我更像母亲。”   “你母亲…”林正风顿了顿,“还好吗?”   陆惊澜眼神暗了暗:“家母十年前,随家父去了。”   林正风沉默,紫竹杖轻轻点地。   雨丝细密,落在三人肩头。   许久,林正风才道:“药王谷的事,我已知晓。”   林清霜心头一紧。   “孙思邈…”林正风望向南方,眼神悠远,“他还好吗?”   “孙前辈…将谷中事务交给三脉共理,自己闭门谢客了。”林清霜低声道,“他让我们带句话给您:三十年故人,问您安好。”   林正风点头,又问:“你们在谷中,可曾见到…那口井?”   “见到了。”陆惊澜接过话,“也见到了井底那位。”   林正风身体微微一震。   “他…还活着?”   “活着。”陆惊澜声音沉了下去,“但已不是人了。”   林正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先回家吧。”   他转身往城里走,林清霜和陆惊澜默默跟上。   走过城门洞时,林正风忽然停下,侧头对陆惊澜说:   “你父亲当年,欠我一顿酒。”   陆惊澜愣住。   “如今他不在,就由你代他喝。”   ---   第二节书房夜话   林府还是老样子。   庭院深深,梅树亭亭,回廊曲折。下人们见到小姐回来,又惊又喜,但看见陆惊澜,表情都变得微妙。   林正风直接带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皆是书架,另一面挂着字画。最显眼处挂着一幅画——三个青年并肩立于山巅,一人持剑,一人握刀,一人负手。画已泛黄,但人物神采飞扬。   正是当年“江湖三杰”。   林正风在画前站了许久,才转身落座。   “坐。”   两人依言坐下。有丫鬟奉茶,又悄然退下。   “说说吧。”林正风端起茶碗,“从离家开始,一五一十。”   林清霜从逃婚那夜说起。运河相遇,竹海遇伏,药王谷历险,井底生死…她语气平静,但说到惊险处,林正风握着茶碗的手会微微收紧。   待她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所以,”林正风看向陆惊澜,“你们练成了两仪归元?”   “勉强算吧。”陆惊澜实话实说,“在井底生死关头,摸到了门槛。”   林正风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稿,墨迹斑驳,画满了招式图谱和运功路线。   “这是当年,我与你父亲,还有孙思邈师兄,共同推演两仪归元阵时的手稿。”他将纸稿摊在桌上,“你们看看。”   林清霜和陆惊澜凑近细看。   只看几页,两人就震惊了——这些手稿上推演的招式、真气运行路线,竟与他们井底悟出的,有七分相似!   “这…”陆惊澜抬头,“我们没看过这些…”   “所以我说,你们是‘补全’了它。”林正风眼神欣慰,“三十年前,我们三人因理念不同,始终无法将这套阵法推演至圆满。如今在你们手中完成…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他重新坐下,看向女儿:   “霜儿,逃婚一事,我不怪你。”   林清霜怔住。   “慕容家这门亲事,本就是你母亲在世时定下的。她走得早,我总想着完成她的遗愿,却忽略了你的心意。”林正风语气温和,“如今你既已做出选择,为父…尊重。”   “爹…”林清霜眼眶微热。   “但,”林正风话锋一转,“慕容家那边,需有个交代。慕容铮败于陆惊澜之手,已传遍江湖,慕容家主派人送了信来,说要亲自上门,讨个说法。”   陆惊澜皱眉:“他要怎样?”   “三日后,慕容家主会带人登门。”林正风道,“按江湖规矩,此事需双方家主当面对质,了结恩怨。”   他看向陆惊澜:“你既然替霜儿出头,便要担起这个责任。三日后,你需在场。”   “晚辈明白。”陆惊澜正色道。   “还有一事。”林正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惊澜,“这是今早收到的,来自金陵沈家。”   陆惊澜拆信一看,脸色变了。   信中只有一行字:   【陆公子若想知道令尊真正死因,三日后午时,金陵栖霞山见。沈千钧】   信纸末尾,盖着沈家家主印。   “真正死因?”林清霜看向父亲,“爹,陆伯伯当年不是病逝吗?”   林正风沉默片刻。   “十年前,陆乘风暴病身亡,我赶去吊唁时,他已入殓。”他缓缓道,“当时我也觉得蹊跷。陆家虽败落,但家传内功不俗,他不该走得那么急。可陆家咬定是急症,我也无从查起。”   陆惊澜捏紧信纸,指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郁郁而终。陆家败落,债主逼门,父亲心力交瘁…可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要去?”林正风问。   “去。”陆惊澜斩钉截铁。   “栖霞山离此三百里,三日后午时…你来不及。”   “那就现在出发。”陆惊澜起身,“日夜兼程,应该赶得上。”   林正风看着他,忽然道:“我与你同去。”   两人同时愣住。   “陆乘风是我结拜兄弟。”林正风也站起来,“他的死若有蹊跷,我不能坐视。至于慕容家那边…”   他看向女儿:“霜儿,你留在苏州。若三日后我未归,便由你代我,与慕容家了结此事。”   “爹!”林清霜急道,“这太危险了!沈家明显是设局…”   “正因为是设局,才更要去。”林正风目光如炬,“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一只花瓶。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格中并排放着两柄剑。   一柄是林清霜见过的软剑“雪魄”,另一柄…通体乌黑,剑鞘无纹,朴实无华。   林正风取出黑剑,递给陆惊澜:   “这是你父亲的佩剑,‘惊涛’。十年前他去世后,陆家变卖家产,此剑流落江湖。我花了三年时间寻回,本想等你成年后交还,没想到…”   陆惊澜双手接过剑。   剑很沉,入手冰凉。拔剑出鞘三寸,剑身漆黑如墨,隐隐有浪涛纹路。那是陆家特有的锻造工艺,剑成之时,以惊涛真气淬火,留下的印记。   “多谢前辈。”他声音沙哑。   “不必谢。”林正风拍拍他肩膀,“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   第三节夜雨别离   雨下大了。   陆惊澜被安排在西厢客房。房间雅致,但他无心欣赏,只坐在灯下,反复擦拭惊涛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也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   敲门声响起。   林清霜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外,换了身家常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绾着,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温柔。   “姜汤。”她走进来,将碗放在桌上,“驱寒。”   陆惊澜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大小姐亲自送汤,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少贫嘴。”林清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惊涛剑上,“这把剑…很适合你。”   “我爹的剑。”陆惊澜轻抚剑身,“小时候看他练剑,总想着有一天能握这把剑…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林清霜沉默片刻:“沈家那封信…可能有诈。”   “我知道。”陆惊澜抬头看她,烛光在他眼里跳跃,“但如果是真的呢?我爹…可能不是病死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   “这十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争气,陆家才败落,爹才郁郁而终。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我这十年的自责,算什么?”   林清霜心头一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惊澜。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玩世不恭,而是…脆弱。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陆惊澜摇头,“你爹说了,你得留在苏州应对慕容家。而且…这趟凶险,我不想你涉险。”   “药王谷那么凶险,我们不也闯过来了?”   “那不一样。”陆惊澜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时我们是并肩作战。但这次…是我的家事。”   林清霜咬唇。   “林清霜。”陆惊澜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等查清我爹的事,解决了慕容家的麻烦…我就回来找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痞气的笑: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算账——比如,某人说我是她‘选定的人’,这话到底算不算数?”   林清霜脸一热,别开目光:“…谁要跟你算账。”   “我啊。”陆惊澜凑近些,桃花眼弯弯,“我这人最较真了,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   窗外雨声渐沥。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许久,林清霜低声说:“一定要回来。”   “一定。”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住。   “陆惊澜。”   “嗯?”   “这把剑…”她回头看他,“你父亲当年用它,护住了想护的人。你也一样。”   陆惊澜怔住。   林清霜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惊涛剑,剑身漆黑,却仿佛有光。   ---   第四节金陵疑云   翌日天未亮,林正风与陆惊澜便悄然离府。   两人骑马出城,一路向北。林正风虽年过半百,但武功未衰,骑术精湛。陆惊澜更不用说,少年时便常在江南策马,熟悉路途。   昼行夜宿,两日后的黄昏,抵达金陵城外。   栖霞山在城东,以秋日红叶闻名。此时暮春,满山新绿,烟雨朦胧中,古寺钟声隐约。   “沈家将地点定在此处,必有所图。”林正风勒马,望向山道,“今夜先入城歇息,明日一早再上山。”   两人进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入夜,陆惊澜正在房中调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他警觉起身,推开窗——窗外无人,窗台上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一道细痕。那是…陆家旧部联络的暗号!   陆惊澜心头剧震,抓起铜钱环顾四周,只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毫不犹豫,翻窗追出。   黑影轻功极佳,在金陵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陆惊澜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秦淮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   黑影停下,转身。   月光下,是个五十多岁的灰衣人,面容沧桑,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陈叔?”陆惊澜失声。   这人叫陈默,曾是陆家老管家,看着他长大。陆家败落后,便不知所踪。   “少爷…”陈默眼眶泛红,单膝跪地,“十年了,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陆惊澜扶起他:“陈叔,你怎么在这儿?那铜钱…”   “是老奴留的。”陈默压低声音,“少爷,您不能去栖霞山!那是陷阱!”   “你知道什么?”陆惊澜急问。   陈默左右张望,将他拉进仓库深处,才颤声道:   “老爷…老爷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惊澜还是浑身一冷。   “谁?”   “沈家…还有…”陈默咬牙,“慕容家!”   陆惊澜瞳孔骤缩。   “十年前,陆家生意出了问题,老爷四处借债。沈家主动提出联姻,愿助陆家渡过难关。老爷本已答应,可后来…后来发现不对劲。”   陈默声音发抖:   “沈家要的不是联姻,是陆家祖传的‘惊涛刀谱’!老爷不允,沈家便翻脸,联合债主逼门。慕容家…慕容家趁火打劫,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陆家在江南的三处码头!”   “老爷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但以他的内力,本不该…后来老奴才发现,老爷每日喝的药里,被人下了‘蚀心散’!”   蚀心散,慢性毒药,服之如患心疾,三月必死。   陆惊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下毒的是谁?”   “是…是夫人。”陈默老泪纵横,“夫人被沈家挟持了家人,被迫在药中下毒…老爷察觉后,没有声张,只让老奴将夫人送走。他自己…自己撑了三个月,等少爷您十五岁生日过完,才…”   陆惊澜如遭雷击。   母亲…   那个温柔寡言,总是在佛堂诵经的母亲…竟是下毒者?   “老爷临终前交代,”陈默抹泪,“让老奴务必找到少爷,告诉您两件事:第一,不要报仇。第二…惊涛刀谱最后三式,不在陆家,在药王谷孙思邈手中。”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是谁害他,却选择沉默,只为…保全家人?   “为什么…”陆惊澜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爷说,您性子太烈,若知道真相,定会拼命。”陈默哽咽,“他宁愿您恨他无能,恨陆家败落…也不要您活在仇恨里。”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少爷快走!”   话音未落,仓库大门被轰然撞开!   数十名黑衣人涌进,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正是沈千钧。他身后,赫然站着慕容铮!   “陆兄,别来无恙啊。”沈千钧笑眯眯道,“我就知道,只要放出消息,陆家旧部定会现身。”   他看向陈默:“陈管家,十年前让你跑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   慕容铮盯着陆惊澜,眼中尽是怨毒:“陆惊澜,苏州之辱,今日一并了结!”   黑衣人合围而上。   陆惊澜拔剑,惊涛剑出鞘的瞬间,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仓库!   “陈叔,躲好!”   他一人一剑,迎向数十敌手。   剑光如怒涛,一招“沧海横流”,竟将冲在最前的三人斩飞!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且训练有素,很快结成阵势,将他困在中央。   沈千钧冷笑:“陆惊澜,你以为凭一把破剑,就能翻天?”   “试试?”陆惊澜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桀骜。   就在这时,仓库屋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身影如鹰隼般扑下,紫竹杖横扫,罡风将数名黑衣人震飞!   林正风到了!   “林盟主?”沈千钧脸色一变,“您怎么…”   “我若不来,岂不错过这出好戏?”林正风立在陆惊澜身侧,目光如电,“沈家、慕容家…好得很。十年前害我结拜兄弟,十年后又要害他儿子。真当我林正风是死人?”   慕容铮咬牙:“林盟主,这是沈陆两家恩怨,与您无关!”   “陆乘风是我兄弟,他儿子便是我侄儿。”林正风紫竹杖点地,“你说,与我有没有关?”   气氛剑拔弩张。   沈千钧眼神闪烁,忽然笑道:“林盟主误会了。今日请陆兄来,只是想聊聊旧事,并无恶意。既然林盟主在此,那…我们改日再叙。”   他挥挥手,黑衣人缓缓后退。   “慢着。”陆惊澜忽然开口,“沈千钧,我问你一件事。”   “陆兄请讲。”   “我母亲…还活着吗?”   沈千钧笑容僵了僵:“陆夫人十年前便出家为尼,在城西慈云庵清修。陆兄若想见,随时可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不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陆兄,好自为之。”   说完,带人迅速退去。   仓库重归寂静。   陈默从藏身处走出,跪在林正风面前:“林爷…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   林正风扶起他:“不怪你。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他看向陆惊澜:“现在你知道了。想怎么做?”   陆惊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异常平静:   “先去慈云庵,见我母亲。”   “然后…”   他望向苏州方向:   “回苏州,了结所有恩怨。”   第六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