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枫茶餐厅二楼一间包厢内。
一锅鲜气腾腾的海鲜粥刚刚被摆在桌上,夏禾端过一只白瓷碗盛上大半碗轻轻放到对面餐台,接着便乖乖端坐在那里,两眼深望向对面。
餐桌对侧,罗严正拿着那份新的井道整改方案认真翻看。
长长的沉寂后,罗严慢慢从文案中抬起头,迎面就碰上夏禾那静盼的目光,又看到她面前搁置的一只空碗,不禁惊讶道:“怎么不吃啊你?”
夏禾将已经盛好的粥碗往罗严面前推了推,弯着明眸笑道:“你先吃你先吃,我不饿。”
罗严意味深长的笑看了她一眼,他放下文件,随即抓起那只空碗道:“不饿,不饿也得吃,当你学长的钱都是大风吹来的,这么好的粥不喝,纯粹浪费。”说着将满满一碗粥递到夏禾面前,“给,多吃点,瞧你瘦的都皮包骨头了。”
夏禾双手接过粥碗,很是顽皮地说道:“那学长到底是心疼钱呢,还是心疼你这个学妹呀?”
罗严已经端起了粥在喝,经夏禾这么一问,顿了顿手中的汤勺抬眼道:“小机灵鬼,喝你的粥吧。”
夏禾嘿嘿笑了两声,一头扎进碗里乖乖喝了起来。
餐后,罗严喊来服务员将桌面收拾干净,又点了两杯凉茶。等茶水上来之后,罗严才又拿起方案,看着夏禾问道:“这套方案给侯总工看过没有?”
面对罗严,夏禾不敢有半点隐瞒,她坦诚道:“没有,这是今天刚改过的方案,我想先拿来给你看看,听听你的意见,如果……”说到这里,她犹豫了,片刻后说道,“如果先经过侯总工,我怕意思,意思再有曲解。”
罗严何等聪明,很快就明白夏禾的意思,他喝口茶略有所思的说道:“你自己什么想法?”
夏禾委婉笑了笑,说:“我觉得就目前的形势这个方案再合适不过,现在除了那几条井道的土建整改工作,最大的问题就是其余5台电梯的更换,但换下来的5台设备嘉业又不愿接收,只要嘉业肯认下这项调整损失至少会节省小半,这对我们三方来说都划算,当然,中间最重要的环节是您和侯总工的支持和配合。”她顿了顿又道,“有个情况说来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们的变更图确实是交到了甲方手里,只是现在拿不出交接记录才被人拿捏了,现在嘉业不承认,侯总工也是极度不配合,解决方案到目前都很难执行下去。我知道,这件事我们觉得冤,你们也委屈,但事情总得进行下去不是?”
罗严随口问了句:“你们不是移交给了隆昌吗?”
夏禾解释道:“是,是给了隆昌,可那不一样吗?总归是嘉业和隆昌没有交接清楚,可不能因此就否认我们的工作啊,说到底,你们不也是受牵连的一方。”
罗严被夏禾说的不好反驳,他轻咳两声,耐心道:“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只要嘉业咬着不放,这次的责任你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跟甲方从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说起来夏禾就有些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他们这样颠倒黑白,不能凭空就抹杀掉别人辛苦的劳动啊,这事我一定会据理力争,只要方案不合理我死都不会认。”
“我真是被你的单纯感动得五体投地。”罗严笑说,他收起方案接着说道,“说吧,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是想让我怎么配合你?”
夏禾立刻转怒为笑道:“哪敢让您配合呀,你只要能跟侯总工说说别总拆我们台就成,现在问题都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硬拖着不解决对大家都没好处,我们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大家共担一些其实没多少的。”
罗严哈哈一笑道:“丫头好大的口气,你的没多少大几万就出去了。”
夏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头发:“哪有。”
其实罗严也很清楚,事情拖着总归不是办法,不管最终怎么处理他作为施工方少不了要承担部分责任,现又有学妹来求情,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他喝口茶,转而说道:“好吧,你们公司只要能把损失降低,我这边可以答应你不再方案上为难,但毕竟这事责任还在你们两家,我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承担一些损失。”
“真的?”夏禾激动的都要跳起来了,她稳了稳情绪,忙端起茶杯举向罗严道:“学长还是您识大体,做人大气,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罗严哀叹一声道:“谁让收了人礼,这手不就得缩一缩呢,加油干吧。”说完两人举杯碰了。
丽景湾监理会议室。
嘉业技术总工毛遂意这次竟也出席了会议,与他同来参会的还有成本部主管薛河洲,两人坐的正是会议桌上首位置。
总监熊让和监理牛建群坐在会议桌左侧一排。
技术总工侯玉平,楼号长常工长以及夏禾与许小飞则被统一安排在了右侧一排。
这个会议的重点依旧是讨论20台电梯井道整改事宜。
此时会场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份调整后的整改方案。
技术总工毛遂意首先开口道:“恒远,你们谁把方案解释解释。重点说说那5台装不进去的电梯。”然后看向熊让和侯玉平道,“熊总监和侯总工你们也仔细听听,从技术和经济层面考虑考虑可行性。”
熊让和侯玉平微微点头会意。
接着,许小飞和夏禾碰了下眼神,决定还是由许小飞做汇报。
许小飞端正身子翻开手中的方案,开始从15条井道的整改工作一条一条说起。汇报期间,甲方,监理和施工单位不时有人插进来询问,许小飞都一一做了解答和讨论。最后轮到那5条无法解决的井道时,他着重说道:“这5条井道尺寸已经偏离了常规电梯大小,结合工厂我们给出的意见是,照现有井道尺寸另外生产5台非标准电梯,已经到货的5台电梯可以安装到后期项目楼栋,只要按目前5台电梯尺寸变更一下井道设计就行,这基本上已经算是最经济合理的方案了。”
好像提前安排好似的,许小飞这边话刚结束,成本主管薛河洲便直接问道:“更改后的5台电梯轿箱大小是多少?载重量有没有变化?”
许小飞如实答道:“轿箱大小,包括载重量至少比原电梯缩小三分之一。”
薛河洲继续追问:“缩小三分之一,具体是多少?比如一台能坐几个人?一张1.8米的床垫能不能放进去?”
许小飞犹疑了下回道:“有点困难,一台差不多能坐6-7个人。”
薛河洲说:“价格呢?跟原标准电梯是否相同?”
这时,许小飞突然转头望向夏禾。
因牵扯到整机价格就必须由销售来回答了,夏禾望向会议桌上首的薛河洲答道:“因为非标梯在轿箱以及门的宽深高上都有所变动,需要厂家另行设计,单独生产,价格自然会比原标准电梯要高。”
薛河洲说:“高多少?”
简宁想了想说:“具体价格还要我们把现场情况上报到厂家,由厂家核算后才能报价。因为整改方案的事一直没敲定,我们就没来得及做接下来的工作。抱歉。”
也就问到这里,薛河洲便停止了询问,接着转头望向一旁的毛遂意。
毛遂意将手中的方案举了举说:“你们恒远的意思是不是想让嘉业把这5台废掉的电梯给接收过来?”
夏禾迎着毛遂意的目光道:“毛总工,我想澄清一下不是接收是替换,把现有这5台设备……”
“好了。”毛遂意抬了抬手,打断她道,“替换也好,接收也罢都是一个意思。我是问你,这5台旧梯你们是不是准备让嘉业回收?”
由于话被突然打断,夏禾脸色瞬时一阵煞白。此时见毛遂意追问的紧,便不得不点头答了个“是”。
得到回复,毛遂意没有继续跟她争论,而是转头望向侯玉平:“侯总工,如果照现在这个方案,10条井道的整改费用承担一半你们有没有问题?”
侯玉平嘴角不经意抽动了两下,眼睛有意无意往夏禾这边斜了两眼,迟疑片刻才慢慢答道:“没有。”
听到这声回答夏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松上一松。她知道这是罗严的话谈起了作用,想到这里她不无感激的偷偷望了望侯玉平。
“好。”毛遂意接着又转头望向许小飞和夏禾,同样的问题问道:“10条井道的整改费用承担一半你们恒远有没有问题?”
“没有。”这一声夏禾答的很是干脆。
这时,毛遂意突然沉默了。他把手里那份整改方案往桌上轻轻一扔,接着将半个身子倚靠在高背椅上,慢声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惊讶的问题:“我最后想问一句,如果嘉业接受了这个方案,这更换非标电梯的差价,再生产延误的工期以及因轿箱缩小后期给业主带来的损失,由谁来负?”说着望向侯玉平:“你们负?”
侯玉平赶忙摆了摆手道:“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个责任不应该我们来担。”
紧接着,毛遂意转望向许小飞和夏禾:“既然这样,那就只能由你们恒远来承担了。”说完也不等两人答复,转身对总监熊让问道:“熊总监,你觉得这样分配合不合适?”
“这肯定不合适。”许小飞倏地站了起来,面有愠色地对着毛遂意吼道:“毛总工,您这样分配对恒远来说不公平。”
毛遂意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并没有因为许小飞的无礼反驳而动怒,他眼睛微动,仍然对着熊让说道:“熊总监,你继续。”
夏禾忙扯了扯许小飞轻摇着头示意他坐下,许小飞只得无奈坐了下来。
谁知熊让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许小飞:“要说不公平也是应该侯总工委屈,你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这次质量问题终归是因为你们工作不谨慎造成的,电梯又是你们自己生产,毛总工和侯总工也分别承担了大半责任,我不知道你们恒远还有什么理由可抗拒的,我看就按毛总工说的意思办,我们监理也是这个意见。”
“熊总监,毛总工,这样的划分我们恒远不能接受。”许小飞坚持道。
熊让不吭声了。
侯玉平自表过态后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牛建群突然接过话,疾言厉色道:“不接受?那电梯是不是不想装了?工期就这么一直拖着?给你们的期限过多少天了知不知道。”
许小飞刚要说话,毛遂意紧跟着就站了起来,他眼神怒视,言辞激烈道:“不想改就不要干了。薛主管你今儿就留在这,陪着他们把整改的所有费用都算个明白,同意的就照刚我说的意思去改,哪家先改完哪家先结束处罚,至于不愿意的……”说着看向熊让道,“熊总监。”
熊让抬头应道:“毛总工,你说?”
毛遂意眼神刻意看向许小飞和夏禾:“不愿改的接着罚,延误一天罚款加倍,罚到他们愿意改为止。”说完胳膊一甩,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会后,夏禾与许小飞来到路边停车处。
许小飞解开车门对夏禾说道:“你先去车里坐会,我抽支烟。”
夏禾潮车内望了望说:“算了,我还是陪你在外边站会吧。”
许小飞犹疑片刻说:“好吧,你把外套裹严实点,冷。”
夏禾一边紧了紧风衣束带,一边扭头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指着车前一片空地说道:“我们往前走走吧,这离项目太近。”
“好。”也不看路,许小飞答着将车门一锁便先前一步朝那片空地走去。
等两人离项目大门远了些,许小飞这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烟点上了。
望着许小飞抽烟的样子,夏禾惊诧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抽烟。”
许小飞两手夹着烟深吸了一口,道:“人逼急了,啥都想抽,别说烟了,我他妈的现在想抽人。”
夏禾惨淡一笑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赖,我觉得就像跳进了连环套,本以为马上就要跳出来了,紧接着被又被套进了另一个圈,一点活路不给人留。”
“他们这是在甩包袱呀。”许小飞朝远处弹了弹烟灰道:“一个是既得利益和尊严的维护,一个是权利和势力的拥趸,两方挟持怎能容得我们轻易逃出来。施工单位和我们虽同是分包商,但也有嫡庶之分,我们就是那个受气的庶子。”
“你这个比喻我一点不反驳。”夏禾望着远方略有隐忧地说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因素在。”
许小飞疑惑道:“你怀疑什么?”
夏禾分析道:“你看,丽景湾和嘉喜中心同属嘉业公司项目,嘉喜中心采购业务虽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暗潮涌动,竞争对手时刻都在紧盯着对方,包括嘉业内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倾向性。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借着丽景湾这档事在打击恒远?”
许小飞对销售业务不是太了解,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推断和疑虑:“不可能吧?谁会这么做。”
夏禾继续她的分析:“我听陆经理说,技术总工毛遂意是总工程师段国栋一手提拔,关系非同一般,段国栋又是工程副总金法荣的亲信,嘉喜中心电梯采购业务中金副总对恒远态度一直就不冷不热。夏昌明和潘炀支持恒远,不知道是因为夏总的原因,金总对我们才有所排斥,还是他已经有了目标对象。我怀疑毛总工是故意拖着不给我们解决的机会,好让考察组研究会上以此为把柄攻击恒远。”
许小飞突然笑道:“马上被你说成谍战片了,别这么紧张,应该不至于你说的那么复杂。”
夏禾笑了笑说:“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说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怎么办?谭主任现在是彻底不管了,陆经理也是忙的天天不见人,我是彻底没辙了。”
许小飞已经抽完了一支烟,将烟头在地上踩了踩说:“先回去吧,把这5条井道尺寸报给厂家询个非标价,看看跟原梯到底能错多少钱。”
夏禾点点头,跟着转身朝车子走去。
返回公司的第一时间两人就逼坐在高阳工位前,讨论关于5台非标电梯的价格。
“价格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虽然明知询价有固定的流程,夏禾还是忍不住催促道。
高阳对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组数据,按下Enter键,转头看向夏禾道:“流程你也知道,非标最快也得2天。”
夏禾没有说话,眉头慢慢拧到了一起。
许小飞问:“以你的经验估算大概得多少钱?”
见许小飞问,夏禾立刻将目光射向高阳。
高阳被逼得无奈,只得回道:“这个尺寸太小很不标准,我也不好预估,但以前也有过类似尺寸的非标梯,尺寸略微比这大一些。”
夏禾急问:“价格是多少?”
高阳回忆道:“配置相同的情况下,至少要比原来那台高出2-3万。”
许小飞惊愕道:“一台就多出2-3万,再加上甲方要求的赔偿,5台少说也得四五十万了。”
真是一环套一环啊,为了节省损失她想着法的变更方案,甲方到底答应了,可结果还是要承担这么高的费用。她终于明白陆杰,包括罗严为什么那么不看好她调整方案的想法,其实甲方从一开始就有了计较和盘算,不管她再怎么交涉,方案变更几次,也改变不了现实。
想到这里,夏禾真想一头栽倒在墙上,得亏有人急时喊住了她。
“小夏。”
夏禾回头一看,正是陆杰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迎上两步道:“陆经理,我和小飞刚从丽景湾开完会回来,有两个问题要找你……”
“这个问题等等再说。”陆杰很干脆的打断她道,“交给小飞去处理吧,你先来我办公室。”
眼看着陆杰已经走回了自己办公室,夏禾只能欲言又止的呆站在原地。
许小飞用手戳了戳她道:“快去呀。”
夏禾愣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满了不舍。
许小飞几乎是秒懂,忙道:“放心吧,这事有我呢,去忙吧。”
夏禾这才放心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抓起桌上的笔记本便急急跑向陆杰办公室。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