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而生

第六十一章 事发

丽景湾施工现场，靠近主体建筑与外围墙之间一片偌大的平地上，一件件尚未拆封的电梯木装箱被整齐的码放在上面，箱体上天蓝色EK标志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尤为鲜亮。 许小飞正和几名安装工人矗立在木装箱前。 “所有井道都测了？确定20台电梯全装不进去？”许小飞满脸的惊愕，眼睛似有火般盯望着最前头一名安装班组长，大声问道。 那班组长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蜡黄的一张脸哭丧着答道：“全都测了，挨着个复勘了好几遍，20条井道没一条符合安装要求，肯定装不进去。” 许小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带图纸没？” 这时，立刻便有人从后面把电梯施工图递了过来。 许小飞一把扯过图纸翻看了起来。 那班组长凑上来指着图纸上说道：“土建单位根本就没有按我们的图纸施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超标的地方。你看这些地方，井道要么过大，要么就太小，四角还都有立柱，完全超出了可安装范围。还有机房，你看，这是我们图纸要求的尺寸，可现场高度根本就不够。” 许小飞现在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顿时乱成了麻，他再也忍不住要飙了，对着那班组长一阵吼道：“这么多问题，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那班组长被他吼得一愣，接着嘴一咧，开始委屈道：“许经理，您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这么多问题，您不是也没发现吗？”他眼睛一凛又说，“再说，我这个班组也是前两天刚接到通知才入场，前头的事确实不清楚，我们今儿也是准备上工了一测量才知道电梯装不进去，这不立刻就喊你过来了。” 许小飞一下被顶到了实处，一张本就不白的脸瞬间涨得又黑又红。复勘现场他原本以为孙晓东负责做了，可万没想到两个人都将此事忘的一干二净，现在电梯运到现场却装不进去，直接面对的就是经济损失，而这个损失也绝不会是一星半点儿那么简单。懊悔和沮丧憋的他委实难受，可自己又不是女人，随便蹲地上就能大哭一场，他只好忍着这股火气喊道：“你们队长呢？老蔡人呢？赶紧把他喊过来。” 那班组长接言道：“刚打过电话，蔡队长还在别的项目，估计需得一会才能赶到。” 许小飞咽口气，将图纸往那班组长怀里一塞，道：“走，到现场再看看。”说完大步朝施工现场走去。 EK昆山工厂。 办公楼4层的大会议室外，嘉业采购部主管陈辰和物管中心总监郝志祥此刻正伫立在休息大厅的落地窗前。 从他们所站位置远远可以看到，生产车间门口，一件件打包好的电梯木箱正被运上物流车。 郝志祥一手插着裤兜，眼睛眺望远方道：“陈主管，有什么想法吗？对EK和DB这两个品牌。” 陈辰将两只抱在胸前的手动了动，微微回道：“用四个字来形容吧，实力相当。” 郝志祥斜着脸笑看了他一眼道：“跟没说一样。” 陈辰又接着说道：“要真说个想法，那就是一个像钢铁的汉子，一个似婀娜的少女。” “呵呵呵。”郝志祥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那你意思，EK更招人喜欢了。”就在他说完这句，余光中一瞥，但见不远处夏禾正端了两只杯子朝他们走来，“你这嘴，开过光的吧，说少女，少女可就来了。” 陈辰刚转过身，夏禾已然来到跟前。 “两位领导，聊什么事这么开心。来，喝杯咖啡吧，现磨的。”夏禾说着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分别朝两人递了过去。 郝志祥接过咖啡，先喝了一小口，然后笑道：“刚我跟陈主管在聊你们跟DB的区别，陈主管对你们EK的印象可是很不错啊。” 夏禾来了兴致，忙转头看向陈辰问道：“哦，是嘛？不知陈主管对我们EK是什么样的评价？能不能说来我也有幸听听。” 陈辰两只手很随意的托着咖啡杯，他先是望了郝志祥一眼，接着看向夏禾，半认真半似玩笑的朗声道：“你们EK吧，给我的直观感觉就是轻盈感，像电梯界的一缕清风，清风拂面，徐徐升烟。” “啊？”夏禾张大了嘴巴惊讶道，“这就是你的比喻呀，都什么跟什么嘛。得得得，你还是说些正经的吧。” 陈辰看向郝志祥，眼神无辜的问道：“郝总监，难到我说的不对吗？” 郝志祥端着杯子朝他举了举，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 这时便有接待人员催促大家开会时间到了。 夏禾转了个身，缓缓伸出一只手对着两人道：“两位领导，咖啡也喝完了，有请吧。” 两人对视一笑，便由夏禾引着进了会议室。 与此同时的丽景湾施工现场，某栋11层建筑内顶楼楼道里，许小飞和那名班组长以及两个安装工人正守在这里。 许小飞看了看时间，朝那班组长说道：“打电话问了没，老蔡还有多久到？” 班组长苦哈哈的回道：“打过了打过了，说刚停好车，马上就上来。” 正说着，老蔡带着粗气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了进来：“来了，来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把人都给催死了。”不一会儿，老蔡便一手扶着墙壁，一手叉着腰出现在楼梯口。 许小飞一个箭步来到他面前，一脸怒意道：“我的蔡大队长，都火烧眉毛了，能不急吗。”他后退两步，指着两条空洞洞的电梯井道说，“这批设备没一台装得进去，井道尺寸全他妈不对。” “不对？怎么不对了？”老蔡缓缓提上一口气，佯装什么都不知的走到井道口前，他上下望了望，然后一脸惊讶的对那班组长说：“老吴，这，怎么回事？” 姓吴的班长一张脸委屈的不行，两手一摊道：“队长，这，这，我也不清楚啊，我也是早上来的时候刚发现，井道尺寸跟电梯布局图压根就不对，根本装不进去。” 老蔡看看许小飞，又看向吴班长说：“其他几栋呢？也装不进去吗？” 吴班长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小飞突然从身旁安装工人手里夺过一本记事本，“唰”的扔到老蔡手里，然后说道：“不用问了，20条井道全都不符合安装要求，问题都记在这里了。” 老蔡眼神瞟了一眼许小飞，很不相信的拿起笔记本翻了起来。一条条，一项项，20条电梯井道问题全都记录了下来。虽然早就从孙晓东那里知道这批井道有问题，但竟不知会有如此多如此复杂的问题。据他经验所估，这么多问题若想全部解决，怎么也要花上一大笔整改费，何况还有至少一半连整改空间都不具备的井道。他越看越心惊肉跳，却越想越激动。翻到最后，装作难以置信的惊恐神色看向许小飞道：“这，这么多问题，这还了得，就算整改也得花不少钱啊。” 许小飞凑近一步，眼神充满恳切道：“有没有整改的办法？” 老蔡慢慢将笔记本合上，面有难色的说道：“小问题我们自己处理下倒还可以，像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让施工单位整改土建来解决。” 这便是许小飞最不愿听到的答案。首先施工单位认不认可先不说，一旦问题扩大，势必会造成更大的影响。这件事自己本身就有责任，如果牵连甚广，那必将是自己所无法承受的。想到此，许小飞内心简直崩溃到了极点，他带着怒气和怨愤毫无征兆的吼道：“你们一个个天天在工地守着，这么大问题怎么早没有发现。”然后转头指着老蔡道，“老蔡，这事你也有责任。” 老蔡立马不乐意了，扯着嗓门辩解道：“哎，我说许经理，你才是项目负责人，我们可都是按指令办事，这土建井道又不是我安排人建的，复勘现场那也都是你们的工作，现在出了事你就把责任全赖我们安装队身上，这是哪门子道理。”他停了一下又说，“就说平时有需要我们测量井道的时候，那也要有你的通知我们才会做，可这次你下通知了吗？”然后看向老吴问道，“老吴，你收到许经理通知了吗？” 那吴班长赶紧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绝没有，我这个班也是现入场，真没有收到什么通知或指令啥的。” 许小飞见两人一副誓死抵赖的态度，一时间竟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会急的直在电梯间里打转。 老蔡却是早就打定了心思，知道陆杰带着嘉业考察团外出，此时便想着法的把问题往他身上扯：“哎呦我说许经理，你就别转了，再转问题该怎么解决还是得解决，要不赶紧给陆经理打个电话吧？丽景湾毕竟是他主管的项目，还得靠他拿主意才是。” 许小飞突然停了下来，两只火球般灼烧的眼睛直盯着老蔡。 老蔡被盯得全身不自在，他不禁抖了抖身子，目光偷偷移向别处。 许小飞倒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道：“老蔡，孙晓东最近有没有到工地？” 老蔡心里不由不紧，他不明白许小飞为什么突然问起孙晓东，为了掩饰嫌疑只好矢口否认道：“没有，没见。项目跟他又没关系，他来干什么。” 许小飞说：“谁说没关系，丽景湾后期一直都是他在配合，电梯排产前，陆经理特别交代他到现场复勘井道，如果他当时确实勘测了现场又跟甲方进行过技术交底，那么我们跟施工单位沟通起井道整改的问题自然就有话说。” 老蔡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许小飞竟能把问题扯到孙晓东身上，可事实是孙晓东压根就没勘测现场才有了这样的局面。老蔡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好，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怏怏的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你得问他。” 许小飞有了思路，神色也冷静许多，然后对老蔡说道：“孙晓东那边我自然会去问，眼下还是要先跟陆经理通个电话，把事情捋顺了再说，我先回公司了。”说完转身便往楼梯间走。 老蔡猛地醒过神来，他紧跟着跑到楼梯口，大声喊道：“哎，许经理，你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几十号人呢，什么时候才能干活啊？” 许小飞已经下到楼梯拐角处，声音带着回响便远远从楼道传了上来：“先回去，等通知。” 老蔡则两眼茫然的立在了原地。 那吴班长走上前来，小心的问道：“队长，这电梯装不成了我们咋办？” 老蔡翻了个白眼道：“各回各家回家，该干嘛干嘛。”撂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径自下楼去了。 EK昆山工厂会议室内。 接待部负责人尹主任此时正站立在主讲台上介绍EK的品牌宣传资料：“根据EK全球每日数据监测，目前在运行电梯/自动扶梯已经超过1200万台，安装台量为78万台，在国内区域保养设备台量超过27万台，分公司和服务站点600个，这些数据每天都在刷新提高。。。请大家再看一组数据。”大屏幕迅速切换到下一个篇章，他接着讲解道：“我们自主研发的碟式马达技术，与其他品牌相同技术规格比较马达功率减少20%，额定电流可减少30%，而马达的功率因此可达到0.95，这个数字在行业内已属最优等级……” 因众人听得仔细，台下便十分安静。 以致当陆杰桌前那部手机突然发起震动时便显得格外引人注意。好在陆杰反应足够快，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按住屏幕将手机收到了桌子底下。他低头往桌子下面扫了一眼，但随即按下了挂机键。为了不影响会议，他暂且把手机握在了手里。 也就半分钟不到，手机又一次发出了嗡鸣声，陆杰见仍是同一个号码，心里便有了疑惑。他将手机攥在手里，转头看向旁边的夏禾，轻声交代道：“我出去接个电话，这里你看着点。” 夏禾轻轻点了下头。。 陆杰这才轻手轻脚朝会议室大门走去。 从会议室出来，陆杰边关门边接通了电话：“喂小飞，什么事？” …… 会议室内，从夏禾所坐位置恰好可以看到窗外陆杰所站位置。 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陆杰开始对着手机一阵咆哮，虽听不到声音，但明显可以看出他脸上的愤怒，之后脸色便一直都不太好。 没2分钟陆杰便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即折回会议室，而是伫足在原地握着手机犹自出了会神。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当夏禾再次望向窗外，已没了陆杰的身影。 等他返回会议室时，伴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烟味。 夏禾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待陆杰在位子上坐好，她小声问道：“经理，有什么事吗？” 陆杰没有看她，眼睛望着主讲台低低回了句：“没事，专心听。” 夏禾犹自心悸了会儿，她知道，以陆杰目前的状态看，一定发生了某种要紧事。但既然他不愿说，自己便不好再问，只待考察结束再好好查问一番，当下便暂时放了心。 “什么？你也没有去现场复勘？”许小飞拿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电话那头孙晓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快：“勘察现场不应该是你们工程部的工作吗，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许小飞此刻已不止是手颤，连声音都抖了起来：“那天开会陆经理明明交代你去复勘，我本以为你把事办了这才没去现场，现在井道全部不符合安装条件，20台电梯一台都装不进去，你知不知道会造成多大损失。” 孙晓东也是一肚子的气，一点不让的争吵道：“许小飞，我警告你啊，你不要想着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那天会上你也在，陆经理明明说的是让我配合你，什么是配合你懂不懂？不要说丽景湾本就不是我的项目，工作移交到你们工程部手上，自己不操心出了问题反倒把责任推到我们销售身上，公司有这样的规矩吗？这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妄想脱卸责任。” 孙晓东的话深深刺激了许小飞，毕竟不是销售出身，嘴皮子没那么溜，也只能任他人成了口舌之快。 但事情已昭然若揭，复勘没做，责任必定落在了恒远身上。他此时在意的已经不是谁是谁非，而是忧心接下来该如何解决问题。 谁知孙晓东依旧不依不饶道：“我告诉你啊，没证据的话你可不要乱说，丽景湾是陆经理负责的项目，你可以去找他呀，让谁去做的复勘一问不就清楚了。” 许小飞不想跟他再纠缠，他尽量平复心绪，冷冷回道：“不用你提醒，陆经理电话我已经打过了，他让谁做的复勘咱俩心知肚明，不止是你我，整个会上的人可都听着呢，不行我们就去翻会议记录。你要非堵上耳朵装聋子，那就等陆经理回来好了，或者找谭主任我们当面对质。”说完不等对方开口便直接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