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而生

第十一章 入局

恒远恒阳办主任谭奇安带着金边眼镜此刻正坐在会议桌居中的位置做着开场致辞，台下各部门埋头听得认真。 话到最后，谭奇安突然望向会议桌后排角落里的夏禾，笑着说道：“今天我们销售部来了位新同事新朋友，是远州总部公司直接调任过来的，大家鼓掌欢迎！”说完自己带头拍起了手掌。 台下掌声瞬时响成一片，当然还有许多好奇张望的眼睛一时间全都涌向了夏禾。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夏禾红着脸慢慢站了起来，朝众人颔首微笑致意。 谭奇安摆摆手说：“坐下坐下，不要拘谨，来到这里大家还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懂的不明白的多多跟同事们请教交流。咱恒阳办虽然比不了总部人员庞大，但咱们团队大多都是老人，团结和气，就跟亲人朋友一样。你既然来到这，就是一份子了，千万别拘束，安下心来好好干。啊，呵呵！” 夏禾默然点了点头，重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谭奇安翻开笔记本，回归正题道：“陆经理不在，那就工程部先说说吧。” 会议桌另一侧，安装经理许小飞清了清嗓子接话道：“我先说我这边的项目情况吧。1.盛华里首批进场的14台电梯轨道和主机已经安装完成，这两天安排厂家技术人员进行现场调试，计划本周内完成整体验收工作。2.御水江南A2地块，节前到货的16台电梯，安装队已经进场，今天下午开始施工；第三批发货的19台梯子，本周配合甲方三级安全教育培训，并安排开箱验货。3.青河欢乐谷两台4层4站的观光梯已经注册并移交甲方，同时一台消防电梯也调试完毕，准备报验收；另外游客管理中心两台电梯已经发货到工地现场，甲方正在清理井道，等安装款到账后再安排工人进场施工……” “御水江南一期项目完成的怎么样了？该收的款都收回来没有？”谭奇安突然插话道。 许小飞紧凑了眉头，回道：“一期工地最后一批22台电梯已经安装完工验收合格，电梯设备款和安装进场款发票半个多月前就拿给了甲方的陈亮，一早我给总部财务打过电话，说款还没到，这两天我见了陈工再催催吧。” 谭奇安拧开保温杯盖，喝口茶说：“像这种压着款故意不给的，电梯就不要急着给他们交付，没钱用什么电梯。” 许小飞说：“这样不太好吧，电梯装好却不让人用，甲方肯定不乐意，后面二期和三期工程他们更不会好好配合了。陆经理不是正在跟踪他们另一个开工的项目，关系搞僵了，业务肯定会受影响吧。” 谭奇安不以为意道：“这你就不懂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电梯装好了，甲方却不付钱，那电梯产权还是在我们手里，你把电梯锁上不开，房子就交不出去，业主一闹，急的首先是他们自己，到时只会催着你收钱。这就叫恶人还需恶法治，哪一家电梯公司不都是这么做的，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要款正常结，咱也用不着做出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许小飞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了，销售经理陆杰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把目光停留在角落处夏禾那张陌生的脸上，只一秒，很快便移开了。他拉过会议桌前一张座椅，旋即坐下了。 谭奇安看看台下，望向许小飞说：“小飞，你接着说。” 许小飞缓了缓神，说：“嗯。。。御水江南的款我再催催，争取这周把钱先结一部分回来。” 谭奇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结一部分，这钱拿回来是让我还银行垫资的利息呢，还是用来付安装队的费用？即使银行钱好谈，可那工人却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撂挑子不干，你问问甲方愿不愿意。要结就一起全结回来，拖拖拉拉占用的可都是我们自己的资金。我们不催他们，回头工人就要来砸我们的门，这事你就抓点紧，不惯他们这个臭毛病。” 听到这话，陆杰冷冷笑了。 恒远目前有四大业务版块，电梯代理销售、物流运输、维修保养和电梯安装工程。因电梯行业特殊的历史背景，大多数生产厂商和经销商没有独立设置自己专属的安装队，承接来的业务基本靠转包第三方安装公司来施工，再从中挣取中间费用，恒远亦是如此。 恒阳办事处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工程项目都是被同一家安装公司所承包，这家公司可是“大有来头”，是恒远总管维保和工程业务的霍家伟私下里成立的，安装队负责人是其堂弟蔡根茂，人称老蔡。而作为一方诸侯的谭奇安虽然没有直接入股，却也从中得过不少好处，安装队拿不到钱，他自然比谁都心急。 这些陆杰全都心知肚明，可也从不挑破，关系还在于总经理霍南樾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这让他从内心里就一直耿耿不平。而这些还都只是表象，因此产生的内部腐化才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隐形中不断蚕食着恒阳办多年积累的成果和实力。他焦虑之余却又无能为力，只因手里无权，嘴里无言。 陆杰勉强提上一股心劲儿，扭头看向旁边一个圆脸，体型结实的男子问道：“晓东，丽景湾最近什么进展？” 圆脸男子叫孙晓东，是恒远一名销售，陆杰有几个销售项目是他在负责配合。 孙晓东从笔记本下方抽出一张印了字迹的A4纸张，说：“这是刚发来的电梯排产通知单，洋房加别墅区总共17台。” 陆杰接过单子，看了看说：“给厂家发了没有？” 孙晓东说：“还没有。” 默了片刻，陆杰抬头看向对面的许小飞问道：“小飞，丽景湾上次那21台梯子什么时候开始安装？” 许小飞翻了翻面前的记录本，回道：“厂家回复说是下周五之前就能到货，开工手续我这边基本都办理好了，安装队也已经通知过，随时可以进场，货到就能安装。” 陆杰明知故问似的说了句：“哪个安装队？” 许小飞悄悄瞄了一眼座上的谭奇安，弱弱回道：“老蔡的队。” 陆杰煞有介事地说道：“丽景湾项目牵连着嘉喜中心的业务，我不希望看到工程上出现任何问题影响到另一边，老蔡那边人员不稳，工地上你多操点心，把人管紧着些。” 许小飞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倒是想管，可管不住呀。陆经理，如果能换班组我建议丽景湾这个项目最好还是换个安装队施工，免得真惹出什么事来，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等陆杰说话，谭奇安跟着插话道：“怎么回事？老蔡他们不是一直合作的很好吗，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许小飞无奈笑了笑，说：“那是他瞒着您没跟您说，您当然不知道了。不是我在背后打小报告，老蔡的队是真的不行，越来越难配合了，施工质量马虎不说，验收也是经常通不过，一返工整改工期就跟着拖延，我说吧管吧就跟我胡搅蛮缠，一直打哈哈，我根本就管不住。甲方本来就很多意见，国庆节前几天有次下雨歇工，老蔡竟然带着人在工地现场喝酒闹事，最后差点跟施工单位的人打起来。要撤换安装队那可是甲方说的，我也是束手无策了。既然丽景湾这个项目对陆经理那么重要，要不咱就干脆换个班组施工，要不您就亲自跟老蔡那边说说，他不听我的，但肯定得听您的呀。” “简直是胡闹，反了他们了。”谭奇安拍着桌子，气愤道，“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给老蔡打电话，让他下午来见我，我倒要听听他怎么跟我解释。” 许小飞答应着立刻就掏出了手机，他将手机拿在手里，低声问道“甲方那边我怎么交代？安装队还换不换了？” “换什么换，又没出什么大问题，调教调教就行了，哪能他们随便一句话我们就终止那么多年的合作。”谭奇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先推推，就说这批设备马上到货，临时安排不出别的班组。然后告诉他们，就说公司已经下了处罚，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下午我会让老蔡换几个老人过去，跟那边做个保证，一定保质保量按时交工。” 许小飞是从维保部转到工程部门的，刚满27岁的他已经在维保岗位工作多年，专业扎实，技术出色。他年轻，干劲十足，本以为可以在新的工程领域一展拳脚，可偏偏遇到了老蔡这个难缠难管的施工队，他是满腔热情付诸东流，空有一身抱负却被人死死缠住了手脚。 许小飞还想再说些什么，争取谭奇安能松松口干脆直接把老蔡的队给换掉，可见这势头，是没什么希望了，只好无奈点了点头道：“好吧，甲方那边我再去说说。” 一段沉默后，陆杰将手里的单子推向许小飞说：“谭主任既然这么说了，现场情况你就自己掌握着处理。这单子你也看看，发给厂家排产前你和晓东配合着再去现场复核下尺寸，井道数据和预留孔洞一定要确保准确，别设备到了却装不进去。” 许小飞接过单子，看着陆杰说：“行，陆经理，这事我记下了。” 。。。 会议又进行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才终于结束。 谭奇安拿着保温杯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孙晓东刚要起身离开，却被陆杰喊住了：“晓东。” 孙晓东转身走到陆杰身边，说：“怎么了，陆经理。” 陆杰想了想，说：“一会你到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孙晓东沉思一下，说：“好，我收拾下手头工作，马上过去。” 陆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笑道：“嗯，去吧。” 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最后只剩下抚弄着香烟的陆杰和踌躇不定的夏禾。 夏禾鼓足勇气走到陆杰跟前，轻声说道：“你好，陆经理，我是新来的销售，夏禾。” 陆杰抬起头看向夏禾那张有些泛红的脸，轻轻笑道：“恒阳一月游，收获怎么样？” 夏禾愣了一下，立刻反应道：“噢，你说的是市场调研吧？嗯，还行，从我个人来讲通过这一个月的走访调查我看到和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这些都是真实的市场反馈，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说完这句，她顺势问道，“报告还在我电脑里，要不要现在打出来给您，还是？” 陆杰将烟塞进烟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先打出来吧，20分钟后拿着报告到我办公室。我们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说完，朝夏禾漏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接着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夏禾将装订整齐的市场调研报告紧紧抱在胸前，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和小小兴奋，她迈着轻快地步伐朝销售经理室走去。 在离经理室只有几步之遥时，办公室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接着，孙晓东涨红着一张脸，气鼓鼓地从房间内走了出来。他迎面碰上夏禾，一双眼像极了气急眼的兔子红彤彤的，凶恶恶的。他狠狠盯了夏禾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对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夏禾被这冷不防地一盯，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孙晓东离开的背影，内心里充满了疑惑和郁闷。以至于当她站到陆杰面前时都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 办公台后面一张宽大的靠背椅中，陆杰望着有些出神的夏禾，笑道：“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夏禾缓缓神，回头看了看门口方向，慢慢地说道：“刚才我在门口碰到那个叫晓东的同事，他好像情绪不太好，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有点儿怪怪地，我在想，他。。。” 陆杰神色肃然了，接着朝夏禾伸了伸手说道：“不用管，随他去吧。来，把报告给我。” “哦，好。”夏禾答了一句，顺手将怀里的调研报告递了过去。 陆杰接过厚厚一沓文件，一边低头翻看，一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说：“先坐。” 夏禾在座椅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不再说话。 陆杰一面仔细地翻阅，一面点头道：“嗯，不错，内容很详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来你这一个月经历的故事不少啊。” 夏禾低头笑了：“这样的调研简直比我工作半年还要收获大，我得感激陆经理给我派了个这么两全其美地差事，工作学习两不耽误。” 陆杰欣慰地说：“你能意识到这点思想觉悟还是蛮高的，不错，霍总果然会选人，你也没有白费我的苦心。”他翻完最后一页，重新将报告合上，随手拉开桌旁一个抽屉将文件放了进去。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多了一丝凌厉。他一边点烟，一边郑重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恒远主要销售的是哪个品牌的电梯？” 夏禾挪了挪身子，正色道：“嗯，知道，是全球五大品牌之一的芬兰EK。”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恒远应该算是芬兰EK在江南做的最好的一家代理商，销量和维保台量很大，行业地位仅次于万东。” 陆杰点点头，又问：“万东有时也会卖EK的梯子，你有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项目？” 夏禾毫不迟疑地回道：“有的，EK的梯子住宅和商业项目我都有做过标书，医院和公建项目比较少。” 陆杰继续追问：“施工现场有没有去过？会不会测量井道数据？电梯布置图看不看得懂？” 陆杰的这个问题突然使夏禾想起了林海，想起自己刚入职万东时，林海教她看图，补习专业知识以及经常会带她进入各个项目施工现场亲身教学的场景，这给她后来的工作带来许多帮助。自从上次两人分开之后，夏禾就一直拒绝林海的电话和见面，她这样有意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方面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两人的感情关系，一方面是她期待着有一天等自己完全步入正轨，以一个新的和同等的身份站到林海面前，那时的她一定会是一个充满自信、和满满正能量的夏禾。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夏禾努力点了点头：“嗯，会。” “这就够了，有这些基础再加上你的勤奋做销售应该没什么问题。”陆杰将已经燃尽的烟蒂扔进烟灰缸，转身从背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摞资料，“嗵”地一声扔到了夏禾面前。他屈指重重在桌上敲了敲，说：“这就是接下来我们的重点工作。” 夏禾一脸认真地看着陆杰，然后拿起资料立刻翻了起来。这是一套名为“嘉业·嘉喜中心”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规划方案复印本。 “嘉喜中心，是由本地一家知名地产开发商嘉业地产重点投资开发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是集大型购物中心，甲级写字楼，五星级酒店以及高级住宅为一体的多元化新型商业中心。规划建成之后会成为恒阳市最大的，也是恒阳新区标志性项目，电扶梯总需求量至少在300台以上。”陆杰详细介绍道。说到这里，他神情凝重，眼神犀利地盯望着夏禾，认真地说道，“你的任务就是，配合我拿下这个项目。” “我？”夏禾抬起头眼睛怔怔地看向陆杰，难以置信地说道，“我能行吗？” “你。。。”陆杰将重新点燃上的一支烟夹在指间，嘴角勾出一丝浅浅地笑道，“为什么不行？” 夏禾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陆杰猛吸了一口烟，说道：“不用担心，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慢慢地学，慢慢地摸索，这么一个项目经下来，徒弟也会成师傅，要相信自己。” 夏禾眼里顿时有了光亮，她笑着点了点头，说：“嗯，我可以。” 陆杰指了指桌上的资料说：“这些资料你先拿回去好好熟悉熟悉，把项目吃透，要养成自觉发现问题，找到客户需求的习惯。” 夏禾将资料拉到自己面前，神情庄重地问道：“那，我们的竞争对手都是谁？” 陆杰喷出好大一口烟雾，声调拉长地说道：“很多。” 夏禾神色茫然了。 顺着烟雾飘散的方向，陆杰幽幽地说道：“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夏禾仿佛闻到一股血腥，全身的血脉也跟着慢慢扩张了。但她无法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成为一只“弃子”卷入这场早有预谋的战争。 陆杰的声音：“明天晚上跟我参加个饭局。” 夏禾放松心神，轻声问了句：“和谁？” 陆杰望着她，郑重地说道：“嘉喜中心项目总经理，夏昌明。” 说完，他又吐了几口烟，一个个烟圈向上漂浮着瞬间化作一团烟雾，和着浓浓尼古丁的清香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