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被惊骇得魂飞魄散,下一秒却听聂老婆子厉声大喝,那声音尖锐犀利,跟之前那个笑眯眯的慈祥老婆子判若两人。
“你躲在人家的身体里干什么?这不是你的东西,你要不起!”
奚康瞬间回神,目光紧紧盯着镜子里那道人影,镜片有点模糊看不太清晰,但他还是能认出来,那就是周廷。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他胆寒。
“这是我的儿子,我要带他走。”
奚康:“!!!”
好在若然及时拉住了他,没让他贸然插嘴,当人鬼通过特殊手段进行对话时,那么对话的就只能有他们双方,如果中途插入第三人,就有可能会惊动鬼魂,从而导致仪式失败。
聂老婆子好似没听见“周廷”的回答,语气突然缓下来,讲故事一样的娓娓道来:“你叫周廷,今年39岁,有个漂亮贤惠的老婆,和一个未满10岁的儿子,大概半个月前,你的妻儿出了车祸,你一时接受不了,于是选择了自杀。”
“可是你舍不得你的儿子,那是你们夫妻俩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于是你把这种感情寄托到了你的邻居奚家的孩子身上——”
“奚家那孩子,聪明帅气,活泼开朗,你生前跟他关系也好,于是你就想,‘如果我儿子长大了,肯定也这么聪慧’,于是你越来越舍不得,迟迟不去投胎,甚至想要带着他一起走。”
“是不是?!”
随着最后这一句厉喝,奚康看见镜子里的“周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好像被人从美梦中敲醒。
镜子外的人只听见他喃喃自语道:“对......对,我想起来了,西华和皓皓没了......那天皓皓想去游乐园玩,但是我要加班,就让皓皓妈带着他去,我说......我说我下班了去接他们回家——”
“但是......还没等到我去接他们,警察就先给我打电话来了......”
“他们说......他们说,西华没了,皓皓也没了——他们让我去医院认尸......”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可能就死了呢?警察肯定是骗我的!!!他们肯定是骗我的!!!!!!”
说到最后,可能是记忆在一点点回归,他整个“人”都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受他情绪影响,奚玄青旁边的香烛一闪一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了,聂老婆子摇铃铛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眉头紧锁,额头甚至冒出一颗颗冷汗。
若然看着有点担心,但又不敢贸然动作,只能捏紧双手紧张的站在一旁。
“但最后你发现他们没有骗你,你的妻儿确实死了,只是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聂老婆子好似没受他影响,语气依然沉静,“可你不该带着别人的儿子上路,你看看他,这是你生前最喜欢的孩子,他每次见面都叫你周叔叔,在你难受时也是他经常去陪你。”
“你看看他,他才十八岁,你舍得让他年纪轻轻就去陪你吗?”
接着聂老婆子睁开眼,目光锐利的盯着铜镜里的魂魄,嘴里念着几句奚康听不懂的咒语,越说越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到最后甚至都听不见了,但“周廷”却像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的就望向镜外靠坐着的奚玄青。
才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自信张扬。长相帅气,再加上家境优渥,家人宠爱,使得他在与人相处时总会无意识的露出一丝骄傲放纵,但却不会惹人厌烦。
“周廷”定定的看着他,眼前却浮现出第一次在电梯里见面时,奚玄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气息,吓得皓皓直往角落躲,那会他以为这个新来的邻居肯定不好相处,结果没过几天,周廷在小区花园看见他跟皓皓一起玩,说是一起玩,但其实两人年龄相差有点大,怎么都不可能玩到一起的。
他看见奚玄青自己抱着手机坐在花坛边玩游戏,皓皓不知道玩着哪里来的泡泡机,有时候泡泡吹到奚玄青手机上了,他本人还没什么反应,皓皓自己倒是急匆匆的跑过去道歉,完了还把手掌伸出去,闭着眼睛说:“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
估计是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阴影太大了,周廷记得奚玄青当时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小屁孩,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故意吓唬他说:“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皓皓放学没等姥姥去接,自己走回来的,在路上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奚玄青吓走了人贩子。
从那之后,他们两家就慢慢熟络起来了,皓皓母子俩去世后,也是奚玄青经常去陪他,那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一个发呆一个玩手机,但气氛却莫名的让人觉得温馨。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少年,却面色灰暗,整个人毫无生气,跟他记忆中那个一声声喊他“周叔”的男生仿若两人,他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聂老婆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周廷”慢慢转过头去,表情还是不解,他只是想要把这个少年一起带走,他的儿子没了,但是没关系,他还有第二个儿子,这一次他不会让他再出事的。
“你已经不是人了,俗话说,人鬼殊途,你长时间跟着他,只会害了他。”
“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想伤害他,那你就放过他吧,你过你的黄泉路,他走他的阳关道。”
“再说这孩子有自己的父亲,你要跟人家抢孩子吗?”
“周廷”抬眼看到了镜子外边眼眶通红的奚康,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交流过养孩子的心得,当时奚康说,只要我儿子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们隔着铜镜对视很久,仿佛时间冻住了,直到一句微弱的“对不起”传来,伴随着一阵冷风,烛火被扑灭,房间顿时陷入黑暗,等再开灯时,奚康才发现铜镜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看见若然把奚玄青放倒在床上,扯下了他身上的黄符,又把铜镜铃铛等收进箱子里,茫然问道:“他......他人呢?走了?”
若然知道他问的是周廷,“嗯。”
“就这么走了?这么简单?就说几句话就好了?”奚康心想难不成电影里都是骗我的不成?
若然扶着聂老婆子下床,语气淡淡的:“简单是因为他很善良,他也没想害人,更是因为他是真的把奚玄青当成自己的儿子,他不想伤害他。”
“若是碰到一个有私心的,怕是得废一番功夫,那就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奚康唏嘘了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握着奚玄青的手,问道:“那我儿子什么时候能醒?聂婆婆您——没事吧?”
聂老婆子仿佛才缓过气来,对他摇了摇头,看着床上的人,“快了,年轻人身体素质很好,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醒。”
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太阳慢慢西落,照在院子里还是那么耀眼,甚至比中午的光芒还要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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