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辰下车后,踽踽独行,路遇一个老婆婆手拿一张登记表正发愁。 “我到这儿办事儿,他们要我先填这张表格。可是我没带老花镜撒!” “姑娘,你帮我填一下吧?” 青辰瞄了瞄老婆婆身后的招牌,某区某街道办事处。 她接过表格,浏览一遍安慰道:“您别急,我帮您填。这是一张健康登记表,很简单的。” 青辰掏出包包里的一本书,垫在表格下面,准备一项项填完。 第一项,填写姓名。 “婆婆,您贵姓啊?”她认认真真地握着笔问。 “啊?”老婆婆耳背,没听清楚。 “您贵姓?”她耐心地重复。 婆婆张口欲答,冷不防一个熟悉的声线从背后传来,低沉悦耳,“免贵,姓江。” 青辰大惊,霎那间,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怎么会幻听。 她转身,刻骨铭心的男人立在咫尺之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像是直直地看到她的心里,莫名的情绪掩映其中。 江逖说得动情而缓慢,“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 青辰咬唇,眼眶湿润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傻?“ 不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上前一步,一把搂住她,温热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吻得如此缠绵缱绻,将多日的思念宣泄而出。 她踮起脚,闭上眼睛,温柔又坚定地回应。唇齿相接间,他环住了她的腰。 老婆婆摇摇头,没办法,年轻人的感情,就是热烈啊!她拿着表格去找一个路过的学生仔帮忙了。 半响,等他们结束这个情不自禁的长吻时,才发现老婆婆已悄然离去了。 江逖神态自若,青辰却颇为尴尬,这是他们第一次相吻,地点是在某街道办事处门口,一个不浪漫却充满烟火气息的地方。 一向做事严谨的她,居然会因为接吻而忘记手头上的正事,她觉得挺抱歉的。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一会儿,又慢慢重叠起来,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青辰端详着江逖额前的长发,用手指捋一捋,问:“怎么这么长?换发型?” 江逖抿唇,近来因为青辰和他分手,他简直失意到落拓不羁,无心仪表,哪里会关心头发长短? “是你害的。”江逖的腔调中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 “我?”青辰抬眸,看懂了他眼里的伤感,一时语塞,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亏欠。 在江逖面前,她觉得心虚。当她做出分手决定时,有考虑过向晚,有考虑过自己,唯独没有考虑过江逖。 任谁恋爱谈得好好的,突遇被分手,还出现一个搅局的,都不会那么愉快。 江逖看着她。 爱是忠诚无私的付出,也是勇敢而无畏的表达。前者,他自认合格,后者则有待进步。 她的内里谨慎理智。他一直太看重她,怕她不喜,只好爱得冷静又克制。反过来,她会因为他的表现而心存疑虑,认为他没那么爱她。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你以为我和向晚一起会幸福,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安全感,相信随便什么人就可以取代你。” “所以,以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爱你。”江逖想:让你看见我的心,也让你以后,不再舍得抛弃我。 她看他,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好。”她回答。 “你喜欢开贵?” 青辰眉毛一挑,这是清算来啦? “只是分手的借口罢了。” “我不管,你得赔偿我。” 江逖算得很准,青辰目前处于一种满腹愧疚的状态,很容易答应。 “说吧!怎么赔偿?”鱼儿果然上钩了。 江逖心中一喜,“答应我二十个要求!” 二十个,这么多?青辰杏眼圆睁。 “不行!十个还差不多。”她气呼呼地。 “好,成交!”江逖马上很大度地挥挥手。 青辰有苦说不出。“只限我能力范围内的。”她警惕地瞄他一眼。 “当然。”他恳切地点头。“现在开始第一个:背我。” 青辰狐疑地再瞄他一眼。这么简单? “你最好别搞什么花招。”也许是当惯了老师,她说话有些敲打的意味。 “不会。”他的目光澄澈依旧。 青辰弯下腰,身体弯成了C,“来。”江逖低头看她的眼睛,“你先闭眼。” 青辰坏心肠地说,“这算第二个要求。”然后很干脆地闭眼。 她静静地等待,没有等来想象中的负重,却觉得上身被温柔地撑上来,双脚慢慢凌空,睁眼一瞧,映入眼帘的是江逖宽大结实的后背。 她被江逖背了起来。 “干嘛?不是我背你吗?” “我改变主意了。”他笑眯眯地答。 青辰懒得拉扯,静了一瞬道:“嗯,算第三个要求。” 江逖眉心一跳,背个人,三个要求没了。 他的老师,好像变得调皮了。 这样才好。 他轻轻托住青辰的腿,“你做生意的话,肯定是个奸商。” 青辰侧着脸,靠在他温暖的背,双腿微微摇晃,凉凉的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痒痒的。 她想起口袋里的麦芽糖,摸出来一片,塞进江逖口中。 江逖咀嚼着糖,绵长的甜味一直渗入心底。 从此,他爱上麦芽糖的味道。 背着青辰,他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青辰说起妈妈,她喜欢唤自己“辰”,江逖语气轻柔道,“以后我也叫你辰。” “干嘛?”青辰瞪一眼江逖,“想占便宜吗?” “不是啊,我想成为你最亲近的人罢了。” 江逖侧过脸喊冤。夕阳的余辉透过云层,照射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耸的鼻梁,鲜明的眉眼,都在阳光的映射下分外俊朗,青辰看得心头一颤,话语撩人,长相更撩人,青辰觉得自己这个“女唐僧”的名头岌岌可危,保不住了。 走走停停,他们看见什么有趣的就驻足观看,看穿着薄薄的圆领衫在江边公园打篮球的少年,看溜娃或遛狗的家庭,看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们各自悠闲地拉二胡,下象棋。 走着走着,一阵韵律强劲的音乐传入耳中,那是一群不同年龄层的人组成的广场舞小分队。 最炫民族风的乐曲下,舞者们个个跳得欢快而奔放,情绪饱满而富有感染力。 青辰这时候已从江逖背上下来,两人肩并肩看他们跳着笑着,脸上也现出淡淡的笑容。 江逖牵着她的手慢慢朝前走,温热的掌心把她整只手掌都捂得热乎乎。 他斟酌了一番道:“你看,这些跳舞的人,难道不会遭遇婚姻挫折,疾病折磨抑或家人离世?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是世间常态,他们肯定遇到过。活着的人,面对种种不开心的事,还是得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不然,离世的亲人在天堂上看见了,心里也放不下。” 青辰立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鼻子有些发酸,“你知道了我母亲的事?” 江逖握紧她的手,温和道:“去武市找你时知道的。” 青辰的胸腔,宛如塞入一个吸满了水的棉花,闷闷的,沉沉的,叹口气道:“道理我是懂得的,可我,还是舍不得。” 她的眼前,闪过了为了养家而迟归的妈妈,在病床上躺着也柔声安慰她,为她编辫子的妈妈,••••••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再也不会重演了,如何不揪心。 “我会振作的。”她轻声道:“谢谢你,江逖。” 他伸出手,指腹在她唇边轻轻擦过,“这么说就太生分了。” 两人一同吃晚餐,青辰本来计划吃麻辣小龙虾,江逖不能吃辣,她另作安排。 两人随便在一家餐馆点了几道清淡小炒填肚子。凭着习武之人的敏锐,青辰觉察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可是当她回头看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马上消失了。 错觉吗?她狐疑地想。很快,她把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在酒店休息一宿后,青辰询问了酒店职员,知道附近有卖她向往已久的豆腐面,兴致勃勃地约江逖过早。 坐在早点店的板凳上,豆腐面入口,两人的鼻尖上,不约而同地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香浓微辣的汤头上,漂着一层红油,红油下是一层豆腐和海带,配以口感筋道的面条,朴素的早餐却又如此美味,真令青辰意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向她提起豆腐面的次数,远远超过当地驰名的牛肉面----对于囊中羞涩、福利院长大的小孩,豆腐面足以满足打打牙祭,祭祭五脏庙的需求了。 吃完了面,两人意犹未尽,又各自喝了一碗老板娘推荐的的黄酒才作罢。 找福利院的过程,轻松得不可思议。 几十年来,福利院居然没有易址,而且还被重建得宽敞又明亮。 青辰从院长口中,得知福利院孤儿都会在每年元旦合影留念时,喜出望外。 院长搬出了厚厚的相册,她翻到了数十年前的合影,一眼瞥见一对稚嫩清秀的脸庞,也看见了少年、少女轻轻勾住的手指,脸庞上,是懵懵懂懂的笑容。 看到这儿,青辰笑了,这一刻,她觉得她与父母,以一种超越时空的方式团聚在一起。 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江逖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背,她反手一握,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走出福利院,青辰零零碎碎地叙述妈妈小时候的一桩桩往事,都是以福利院为背景,其中有些事情,爸爸也参与了,可惜妈妈的讲述语焉不详,她只好半揣摩半猜想把情节补充完整。 江逖认真倾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样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挺浪漫。 青辰眯着眼看他,江逖一愣,不知不觉,他竟然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 “真的吗?换了是你,你愿意自小待在福利院吗?” “愿意。只要你也陪着我。”江逖认真道。 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和青辰做一对从小就相识的青梅竹马,早早认识,陪伴彼此,共同成长。如此一来,情感的纽扣才会更牢固。 青辰凝视着他,眼里生出了暖意。情不自禁地,她搂住江逖的腰,下巴在他胸口蹭了蹭,一缕熟悉的松木气息侵入她的鼻腔,从此以后,她不再孤单,虽然失去了妈妈,但她有朋友,也有江逖。 江逖低头看怀中的她,整颗心一片柔软。 他的脸缓缓靠近她的,在她唇边,落下了轻轻的一吻。 一个月后,福利院收到两笔捐款,一笔款项为一万元,捐款人落款许青辰,另一笔则是数十万的捐款,捐款人为无名氏。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