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青辰向原单位提出辞呈,她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可以好好工作。 她想振作,想快乐起来,却每每在看到墙上挂着的遗照时就破功,一看见照片上母亲温暖的笑容,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以为她算坚强的,这一刻才知道,她不算。 这样也好,她抹了一把眼泪想:这辈子的眼泪流完,以后就再也不流了。 收拾房间时,她在母亲的衣橱里,发现了两件精心织好的毛衣。 两件漂亮的酒红色毛衣,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纸盒里,并以十字绣钩边的方法,在上面绣了字。 一件上面绣着“辰”字,另一件,绣着“晚”字。 青辰目不转睛地盯着“辰”字,良久,呼出一口气,又看了看旁边那件的“晚”字。 这是母亲留给两个女儿的拳拳之心。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拨通了向晚的电话。 对方的声线有些疲倦,恹恹道:“这么晚了,有要紧事么?” “妈有东西留给你,把你的地址给我,我寄过去。” 向晚伸手掩唇,打了一个哈欠,“什么东西?” 青辰沉默了一瞬,答道:“一件毛衣。” 向晚嗤笑一声,“美国的毛衣又不贵,别寄了。你留着吧!”邮费都够买件毛衣了,何必? 青辰耐着性子解释,“可这件不一样,它是妈妈的一片••••••” 话未说完,向晚不耐烦了,打断了她,“一片什么?心意吗?她也真是,人都不在了,还留件毛衣演母女情深的戏码,不嫌多余?我小时候她在哪儿呢?” 口吻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青辰不敢相信地看看掌上的手机,是打给向晚的没错。 原来向晚,对妈妈的怨念这么深。 她望一望窗外,大雪纷飞,六棱的雪花在寂静中,一朵朵从天而降,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好似世间万物与之无关,透着冰冷无情----如电话那端的向晚。 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莹白如玉的指节更加泛了白。 青辰发现,她从来没有懂过向晚。 她觉得心寒,痛彻心扉的寒冷。 “向晚,也许你对妈妈心有怨言,可妈妈她绝对不是偏爱我,才把你••••••。” 当年父亲的薪水,比母亲的丰厚许多,生活上的保障更稳固,向晚跟着父亲,未必是坏事。 有些话不必说,青辰认为向晚也应该懂得。分开时,多半是左右手各抱着一个襁褓的母亲,以为遭到负心人的抛弃,愤怒下随手一塞,许是抱着向晚的那只手更靠近父亲,于是,她就成了跟着父亲的那个。 并不是由于母亲更亲近青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婴,有什么好挑的? 父亲临终托孤,因着母亲的态度,没法把向晚交还给母亲,只能托付给朋友,从此她随着养父母漂洋过海,即使得到良好照顾,对于向晚来说,感觉自己被父母双方先后抛弃,终究是意难平。 造化弄人。 电话那端,向晚也在叹惜:两个该死的都死了,可惜死得太快了些,她还没过瘾呢!她薄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讥诮。 为了报复,向晚掩饰得不错,她内心的愤恨迟至今日才暴露出来。 想起青辰那浓重的鼻音,一定是刚哭完一场,忍不住似的,向晚捏着手机,发出了惬意的轻笑声。 青辰还有的哭,那女人的七七还没到呢! 向晚忽然想刺激刺激青辰,最好是听她哭出声来,于是话音一转:“你那前男友,跟你一样蠢,蠢得孰好孰坏都分不清。真好奇你喜欢他什么。” 青辰闻言陡然变色,她明白了:冷漠、自私、喜怒无常,把恶意留给爱她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向晚。 家人,就是背后的一座山,累了,倦了,它就屹立不倒地立在你的身后,给你坚实的依靠。 而向晚不是那座山,更像一把背后伸出的锋利无比的尖刃,把人刺得血流不止,疼痛难忍。 讽刺的是,向晚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 向晚,我后悔了。你配不上那么好的江逖。 为了弥补你,我放弃了自己十分喜欢的人。 我曾想你和江逖,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三个人中,注定有一个人痛苦,那么,让我来承担吧! 事与愿违,弥补的初衷没有达到,其余两个人也没有如愿享受快乐。 青辰沉默良久,挂断了电话。 数周后,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前往襄阳,父母生长的地方。 看看这座城市,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春节已过,但年味儿犹在,这座古朴而现代的城市,仍然飘荡着一股喜洋洋的气氛。 青辰找了一家交通便利的酒店,把行李箱留在房间,洗了个澡,便出来溜达。 她研究了一会儿当地地图,便慢悠悠地朝古城墙的方向走去。 青辰对这个城市的初始记忆,来自于中学时阅读的<<射雕英雄传>>。即使郭靖这个人物,只是金庸先生塑造出来的英雄人物,历史上并不存在,她还是对这个英雄人物推崇不已。 这里的护城河是中国最宽的护城河,平均宽度高达180米,这就给予了古城一定的防守优势,再加上襄阳自古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的说法,是四通八达的战略要地。也因此,它拥有了“华夏第一城池”的称号。 难怪小说里的大英雄宁可牺牲性命,也要保卫这座城池。 昔日,母亲与父亲天各一方后,不愿再踏入故土半步,极少谈及那里的一切,青辰虽然很想看看这里,却一直因为顾忌母亲心情而无法如愿。 碧波荡漾的护城河,高大肃穆的城墙,如同一幅画卷般在眼前展现,墙根下面,一簇簇野花东一处西一处地开放,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野草的清香,青辰轻轻地走,生怕打破了这片刻的安谧。 她想,若干年前,爸爸妈妈是否也走过脚下的土地,也欣赏过这气势磅礴的护城河? 她笃定,他们有过。 一个老爷爷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她的身旁,叫卖着麦芽糖。 青辰见过浓稠液体状的麦芽糖,还从未见这种乳白色,石头般坚硬的固体麦芽糖,顿时觉得好奇。 “这糖啊,在我们这儿,还有个名字,叫‘叮叮糖’。看,得靠锤子敲下来。”老爷爷握住一把小钉锤,一边敲着一层一层薄薄的糖,一边慢悠悠地跟她闲聊。 她付了钱,跟这位豁了门牙的老爷爷道了谢,捏起一小片麦芽糖放入口中,一股浓郁且独特的焦香在舌尖上荡漾开来。 青辰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好吃!她习惯性地捏起一片,欲分享给身边的人。 身边空无一人。她倏地愣住----人呢?这片糖,她想喂入谁的口中? 她不期然地想到了江逖,还有那双似笑非笑深情的眼。 想念来得毫无征兆,却排山倒海。 曾经,有一个人,总喜欢纵容地投喂她各种甜食,满足她的喜好;在她忍受疾病折磨时,背她去医院,在她面对危险时,替她挡住呼啸而来的子弹。 在感情上,青辰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她以为自己清心寡欲爱意浅浅,其实她对他的喜欢,已泛滥成灾。 她以为自己足够绝情,绝情到可以抵御失去他的痛苦,其实她根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以为自己很快会淡忘这个只谈了几个月的男朋友,其实他始终占据她的心房,刻骨铭心。 这一切都始料不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用力地晃晃脑袋,怅然的思绪仍然挥之不去,只好拧开矿泉水盖,一鼓作气喝了好几口,冰冷的水流注入她的五脏六腑,却浇不灭那喷薄而来的思念。 覆水难收,她惆怅地想:没有向晚,他也不缺其他女孩子的追逐。他们两个,终究是没缘分吧! 她怔忡地驻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路过的行人,看见一位仙女似的秀美女孩茫然伫立在那儿,仿佛刚从天宫下凡的织女不知何去何从,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几眼。 孤零零的她浑然不觉,一家路边的美发店正播放一首歌曲,发人深省地唱: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冷冷的风吹过,拂乱了她的长发。 头发是三千烦恼丝,倘若把这烦恼丝剪短,那烦恼也会减半吧! 她这样想着,毅然跨进眼前的美发店。 半小时后,她从那家美发店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没想到,这家生意平平的小店,却拥有一个具有不凡品味的发型师。 青辰仅仅说了三个字:“剪短发。”那个身穿夹克,一边听音乐一边摇头晃脑的发型师,端量一下她的脸型,便点点头,胸有成竹地抓起剪刀,咔嚓咔嚓捡起来。 脑后的头发,按照层次剪得蓬松立体,额前的刘海薄而内卷,配合脸颊两侧微微内扣的短发,愈发衬托出她那圆润流畅的面部轮廓,以及精致的眉眼。 长发除去,纤丽白皙的颈项完全显露,是种甜美又利落的清爽之美。 只想要个简单短发,没想到新发型比想象中的好得多,青辰看了看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抿了抿唇,道谢后付钱走人。 剩下年轻的发型师摸着后脑勺独自感慨:忘了给刚才那姑娘拍照了,这个发型,该是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了。 剪了短发的青辰继续在街边溜达,走得有点儿累了,恰好一辆公交车停靠,她毫不犹豫地跳上去。 以车代步,刚刚好。 她没带公交卡,付了现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一个背着书包的八九岁的女孩也上了车,大约是忘了带学生卡,把自己的手伸到读卡器下面,口中发出“滴”的一声,吐吐舌头,大声补了一句“学生卡”,然后蹦蹦跳跳地朝车厢中间走去。 神奇的是,司机并没有喝斥她,而是大声冲后面叮嘱一句,“下次记得带啊!”挺有人情味。 女孩比了个ok的手势。 青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如果说直至今日她还没有陷入对生活绝望的境地,就是因为她总能在不经意间,体会周遭的小美好,小确幸,进而感受到世间的温度吧!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垂眼想着心事。 车子从落日的余辉中驶过,从呼呼的风中驶过。 此时此刻,她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正盯着她发呆。 他早就注意到坐在车窗旁的青辰,只是,那发型使他不敢确定,直至她扭头看向窗外,他看清她的脸,才确信自己没认错人。 天地那么大,人海中有无数张面孔,却好像统统不存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逖愣愣地站在那里,想笑却笑不出,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了。 他赶往武市却扑了个空,打听到她的去向后立刻追随而来。 正苦恼如何找到她,却不想在陌生的城市中,两人竟然有缘相遇! 他迅速地拦住一辆出租车坐上去,迫不及待地对司机说:“麻烦你,跟住前面那辆巴士。” 司机听是听懂了,但有点儿奇怪他的措辞,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用襄普跟他确定,“巴士?” 江逖骤然想起以前,青辰教过他两地华语用词的差别,轻笑一声,缓缓纠正,“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