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表白

  早上,江逖正在洗脸,手机的铃声响起。他匆匆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抹干,大步流星地走去客厅,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   “江少。”江逖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目平淡无奇的中年男子。   单看外貌,很难想象,他就是威震狮城的头号私家侦探陈飞。   “早啊,陈探。有线索了吗?”   “是的。我已经打听到这小伙子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可惜,去晚了一步。”   “难道,他已经••••••?”江逖眉头微皱。“不不,您误会了。”陈飞嗬嗬笑。“按照您的要求,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找他的踪迹并且接近他,总得花些时间抹掉我的痕迹,不是吗?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他又出国了。”   一口气说完,陈飞拎起背包里的水壶,拧开盖儿,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   江逖留意到,陈飞的方位是一片无人的庄稼地。他站在田埂上,刺眼的阳光把他的汗珠都照射得闪闪发光,衣襟也被汗水浸湿了。   “他去泰国了。据说是跟亲戚合伙做餐饮生意。还要继续追吗?”   江逖沉吟:“继续。计划照常,接近他后,套出我要的答案,有困难吗?”   “没有。不过江少,花这么多代价,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是不是太不值得了?”陈飞摸摸下巴。   “值不值得,看怎么定义了。”江逖不多做解释。   他在乎的是,能否帮助青辰找到人海中的ta。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线索,都可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他要陈探找的,是那个在鹰阁医院的餐厅售卖担担面的中国小伙儿。   虽然青辰找他时,他已辞职还乡,但江逖相信,只要有得力人手追踪,寻获他并非不可能的任务。   “好的,我会尽快赶去泰国,搞定后立刻联络你!”陈飞肃然道,“您还需要知道这小伙的其它信息吗?”   “我只关心那个问题的答案。”江逖淡淡一笑。   挂了电话,陈飞在电话那头,轻声咕哝,“真是大手笔,花这么多钱,就为一个答案。”他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老腰。   看见江逖放下电话,肥仔停止了热身动作,凑近江逖,“找着没有?”   江逖摇头,“去了国外。”   肥仔眨巴眨巴眼睛,“一定要找吗?”   “嗯。”   “这么确定,他可以帮助老师?”   “不确定。”江逖言简意赅。   肥仔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好坏都要试一试,不然,那点可能性也没了。”   肥仔叹道:“真真的二十四孝男友啊!”   江逖瞪他一眼,他马上修正,“待定男友。”   真是哪儿痛戳哪儿,江逖几乎吐血。   他提醒肥仔待会儿送餐员会上门送外卖,留神点儿门口的动静,然后捡起桌上那本《山海经》,仔细地研读,不再理会肥仔。   肥仔嘟囔着,到隔壁房间,跳上跑步机,悠悠然地跑了起来。   此时此刻,青辰的住处,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青辰把做好三明治,放在碟子里,倒了杯牛奶,正要开吃,门铃响了。   她拉开门,愕然看见郑摄影师立在门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请进!”青辰先把摄影师请进屋,安置在餐桌旁坐下。   郑摄影师见到桌上的三明治,挺不好意思:“对不起!这么早来,打扰你吃早餐。”   青辰笑了,“没事儿,刚做好,一块儿吃吧?”   郑摄影师红着脸,摇摇头。“老师,你快吃吧!我说两句话就走。”   “说吧。”青辰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踌躇了一会儿,“老板在上海开了一个摄影室,所以••••••”他欲言又止。   “你要飞去上海公干,来请假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他胡乱应着,“哦,不是。我恐怕得暂停口语课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青辰有些意外,“要去很久吗?”   “少则一年,多则几年。老板把那间摄影室交给我打理。”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看青辰,又略羞涩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青辰对这个腼腆害羞的学生,一向印象良好。她试着用发问的方式交流,“还有问题要问?”   他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般,“你••••••,赞成我去中国发展吗?”   这是,向老师征询意见?   她想了想,“在这儿,你只负责技术;到上海你是负责人,除了技术,营销、管理都会有所涉猎及,从提升自己的角度看,肯定是有益处的。”   “你赞同我去?”   “当然。”青辰不明白为何他这样重视自己的态度。   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老师,希望不久后,我们能相见在上海!”他深深看了青辰一眼,青辰觉得有些不对。   郑摄影师一阵风似的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安娣急急忙忙地在门口呼唤,“青辰,你看到刚才那年轻人没?”   “看到了,安娣。他是我的学生,来找我的。怎么了?”   “他就是我说的,送玫瑰的人呐!”   “他?”青辰诧异地问。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安娣说话,却什么也没听进去,渐渐陷入了沉思。   上班时,美婷递给一封信,“这是郑摄影师让我转交给你的。”   青辰打开信,上面寥寥数语,嘱咐青辰可以随时使用自己的寓所。附上一张公寓门禁卡,一个地址,及电子锁的密码。”   青辰明白了他的心意。   但她不打算接受。   青辰的这个周日,照例和口语班的同学们一起度过。   学生们挺惊讶郑摄影师的匆匆离去,也都表示了衷心的祝福。   这一班的学生,在青辰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就连基础稍弱的张先生张太太,说起华语来都比以前流畅了很多。   他们跟青辰学会了“啥”的用法,乐此不疲地用“啥”造句。   “你吃了啥?”   “你说啥?”   “昨天你买啥?”   青辰笑得前仰后合。   周一傍晚,江逖和肥仔约了青辰去芽笼路吃榴莲。   正是榴莲飘香的季节,芽笼的榴莲摊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本地的饕餮与海外游客都云集此地,大饱口福。   芽笼的榴莲摊位上,饱满的榴莲散发着异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位上,层层叠叠,在灯光的照耀下,颇有气势。   旁边的一个个大竹筐里,也盛满了榴莲,令人莫名地感染到丰收的喜悦。   空气中弥漫着榴莲特有的浓烈气味,霸道地冲击每一个人的鼻腔。这是一种让人爱憎分明的气味----爱的人陶醉其中,恨的人避之不及。   每种榴莲的名称依次列明:红虾,D24, XO,猫山王,••••••,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待江逖指定了猫山王后,头手握着特制的弯刀,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固定榴莲,手起刀落,没几下,就轻轻松松把这棘手的水果之王,分解成一瓣瓣,动作利落得不可思议。   榴莲摊位的里面是一大片空间,摆放着一二十张桌椅,三人便选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下享用。   咬下一口,果肉像奶油般,在青辰的舌尖慢慢融化,层层的苦甜在口腔里荡漾开来。青辰吃了几粒就饱了,她偃旗息鼓,她摘下一次性手套,看着身旁两位学生大快朵颐。   “老师,怎么不吃了?”肥仔问。   “我吃饱了。”   “哈,这么快!要多吃一些哟!”   “为什么?”   “有种说法:多吃榴莲,可以留在南洋啊!”   “真的?”青辰不在意。   “是啊!榴莲,音同‘流连’。你多吃一些,就留在新加坡了!”   她若有所思,“这种说法倒是挺准的。”   “怎么准?”肥仔不解其意。   江逖默默看着她。   她望望车水马龙的街道,再看看人声嘈杂的水果摊,多美好的地方啊!充满了生活气息。   “西方有一句俗语,Not every place you fit in is where you belong.”(不是每个你挤得进去的地方都属于你。)   归根结底,她更想念自己的家乡----武市,想念着家乡的亲人和朋友,还有数不清的家乡小吃:热干面、甜米酒、豆皮和面窝••••••即使这里样样都不错。   自己不属于这里,怎会流连?   肥仔大失所望,“你不喜欢这儿吗?”   “喜欢。不过,我有自己的家,两年后我就回去。”这明明是两回事,青辰觉得。   肥仔一脸焦灼地偷瞄一眼江逖,然后咳了一声,“那个,江逖呢?你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他了解江逖的性格,打死也问不出这句话,索性帮忙帮到底。   猝不及防的这句话,让一旁的江逖也始料不及,他猛地咳了几声。   青辰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误解了,或许,是肥仔表达的方式有错。   “担心没人教华语吗?换个老师继续学啊。”   “不是啊!你••••••,你难道看不出,江逖喜欢你啊!你走了他怎么办啊!?”肥仔抓耳挠腮,又补了一枪。   青辰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不由得一僵,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恍惚,一阵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   她转过头扫视了江逖一眼,他的耳根上也泛出了可疑的微红,但他没有否认,坦坦荡荡回视她。   路边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不住那双将她温柔包裹的双眼。   这双眼睛,像琥珀像深潭,波光潋滟,不会说话却道尽了一切。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青辰避开他的目光,清清嗓子,“别开玩笑了,师师生生的。”   “师师生生?”江逖突然笑了。“有这个词吗?”   “怎么没有?”青辰正色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师,生生。”   这是孔子曾经对齐景公说的话。当然,最后四个字,是她杜撰的。   “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江逖补了一句。   肥仔识趣地站起身,“我去洗手。”一溜烟跑了。   江逖很诚恳的道歉,“对不起,青辰。”她愣住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愚人节吗?怎么学生们一个两个的都选择这天向她告白?   “应该找个合适的环境向你表白的。”而不是在嘈杂的路边店。   他苦笑一下,语气却温和坚定,“可现在,肥仔都说了,我再不承认,就没担当了。”   青辰感觉脑袋就像走马灯,转个不停。过往的一点一滴在她眼前转动着,原来,以往的疑虑和胡思乱想,不是错觉!   榴莲摊贩还在大声吆喝着,向路过的行人兜售,桌面上躺着剥开的榴莲壳。   青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复。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好吗?”江逖的语速不紧不慢,轻声细语,每一个字,却好似一声声闷雷,在青辰耳边隆隆作响。   “你可以试着了解我。有关我的任何问题,你都可以问。”他补充一句。青辰定了定神,还是觉得困惑,“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男生?”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从何说起?”   青辰顿了一下,“我们初遇时,飞机上的洗手间,我看见另一个男生••••••”   江逖的脸上,瞬间变化出各种表情:迷惑,思索,恍然大悟和忍俊不禁。   他扶额,“原来如此。你把我当作同了?”   “你不是?”   “不是。”   “兴隆是你的伴侣吗?”   江逖轻笑,还未开口,旁边一声惊呼,“拜托啦!两个大男人,我还要娶老婆的!”   这个声音,来自于“洗手”回来的肥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