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池先生轻轻抿一口茶,眉梢微动,带着一丝开怀,“前几日我就算到这两天有贵客临门,还是以前有渊源的,因此特意从马六甲赶回来,今天果然遇见小友,幸甚至哉!” 江逖心中一动:自己在刚出生时,不但生病入院,生命垂危,还遇到各种意外,灾祸不断,焦急万分的父母各种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最后连同爷爷一起找上了叶长庚。 叶长庚说了什么爷爷没有透露,不过自此江爸江妈仿佛认命般地放弃了他,开始游历在欧、美、亚各洲之间,走到哪里生意就做到哪里。 他们好像忘记了自己有儿子这回事,偶尔回国和爷孙俩吃个团圆饭,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这些年,江爸江妈的事业版图不断壮大,加上江爷爷在狮城本身的公司都数不胜数,两下的财产加起来,不可说富可敌国却也相差无几,可江逖却从未感觉到幸福,自小到大,有父母却活得像没父母一样,生活只有爷爷和佣人相伴,他曾经耿耿于怀,直到长大成熟后才释然:也许,他就是和父母没缘分吧! 幸好,他还有爷爷,也有肥仔这样的死党,他对父母,也没什么感觉了,见到了,也只当是熟悉的陌生人。 说起来,闲池先生在他婴儿时期就为他家算命,应该见过他,倒真的如他所说,双方是有些渊源的。 想到这段往事,江逖有些感慨:亲生父母对见儿子一面都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相比之下,闲池先生对仅有主顾关系的他,反倒亲切得多,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有些不好受。 江逖收回思绪:令人不好受的事,那就不想了吧! “不知先生怎样确定我们就是那有渊源的客人?”青辰好奇问道。 “这还不容易?”闲池先生不加思索道:“我早先起了一卦,算出近日有故友临门,于是匆匆回来,等待与故友重逢,今早我在家恭候,我以门外的脚步声起卦,每每的结果都显示不是我要等的人,只有刚才,你们来了,我听见你们的脚步声,立刻起卦,结果显示,你们就是我在等的人啊!” “脚步声也可以起卦?” “那是自然。道不虚行,存乎人耳。” “可以具体谈谈吗?”青辰有些好奇。 “可以啊!”闲池先生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山羊胡须,摸了个空,只摸到光滑的下巴,这才想起前几日嫌弃留了一年多的胡子麻烦,已经剃掉了。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挠一挠下巴,才若无其事地讲下去。 “在梅花易数里,讲求的是‘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万事万物的一切动静、现象,都可以成为起卦的契机。”闲池讲得兴起,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比如根据脚步的方位起卦,从北面来取1(坎),从南面来取9(离),从东面来取3(震),从西面来取7(兑)。此外,你也可以以脚步声的‘象’来起卦,比如‘咚咚’的沉闷声可以是震卦,取4。” 听到这里,青辰与江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太听懂,但都有不明觉厉之感。 “二位既然与我有缘相见,不如我为二位小友算上一卦,如何?” “这••••••”,青辰有些为难,她并不如何信奉算命。话说回来,如果闲池先生算得准,那算不算事情都会发生,有什么必要提前知道呢? 如果不准,那就更加没必要知道了。 想到这里,青辰正想推辞,江逖却开口了,“素闻闲池先生神机妙算,今日能与您相遇的确有缘,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了。” 青辰无语地看了江逖一眼。 闲池先生看出青辰推拒的神情,有些乐了,心道:世界上那么多富商大贾对我趋之若鹜,却屡屡吃我的闭门羹;眼前这小丫头倒是与众不同,好,有个性! 闲池先生也是位有个性的算命师,遇到不想算的客户求上门来,给再多的卦金,他也无动于衷;遇到他觉得有缘的人,人家不想算,他也不恼火,嘿嘿一笑也就算了。 他赚的钱早已足够花到下辈子,生活重心也不再是算命,而是依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哪里有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就跑去待上一段时间,等得到自己想要的事物或者达成目标,又兴致勃勃跑去下一个地方了。 青辰不想算命,便扯开话题,“闲池先生刚从马六甲回来?旅途一定很愉快吧?” 闲池笑眯眯地答道:“当然,简直称得上尽兴而归了!” “有哪些好玩的地方,能说说吗?” “好玩的地方,我也不太清楚啊!” 看着青辰和江逖诧异的样子,他解释道:“我去那儿没有玩儿,而是奔着鸡饭团去的,到了之后就找了家老字号,一连吃了两天,后来我算到贵客临门,就回来等你们了。”说着,他的嘴巴不易觉察地砸吧一下,好像还在回味着饭团的美味。 鸡饭团,青辰听说过,那是马六甲一道代表性的美食。其做法是把鸡饭搓成乒乓球大小的饭团,搭配白斩鸡或烧鸡,吃之前淋上一点儿黑酱油,佐以切片黄瓜及特制鸡饭辣椒酱,便可上桌。据说这种吃法,只有在马来西亚的马六甲和巴生才能找到。 江逖见青辰听得入神,便轻轻道:“相传海南人下南洋当苦力时,为了节省费用又保证热量,出门前家人就把饭搓成饭团,方便携带。” 青辰知道这话是讲给她听的,闲池先生不会不知道,冲他微微一笑。 江逖灵机一动----既然青辰她不想要算命,用测字的方法指点迷津也不错,也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线索。 “闲池先生会测字吗?”江逖问。 “哦,你想测字?”叶长庚放下手中的杯盏。 “不是我,是她。”江逖道,“我的••••••老师,一直在寻人。”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朋友”两字,硬生生吞下去,换成“老师”二字。 青辰看了一下江逖,她以为他要测字,没想到是为她而说的啊! 江逖盯着青辰,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提醒道:“老师,勿忘汝言。” 青辰倏地想起之前开的玩笑:今天,若我能碰巧遇到一个算命大师,就光顾他的生意。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再躲便是不守承诺了,测字就测字吧! 她沉吟片刻,“我在寻人,就测个‘循’字,烦请先生看看结果。”说着,她在桌上抓起一支笔,写下这个字,给闲池看。 闲池先生思索了一会儿,笑容一敛,自言自语道,“这个字,喜忧参半啊!” “这人,寻是可以寻到的。” 听到这里,青辰笑眼弯弯,就算她知道测字不可信,但是这句话就象征着好兆头,妈妈的心愿能够达成就最好不过了。 闲池神色凝重道:“‘循’由‘走之底’和‘盾’组成,走之底有‘行走,移动’之意,暗示被寻者已移动,不在本地,但踪迹可循。再看‘盾’字,它是防护之物,有‘隐藏,庇护’之意,表示被寻者处于某种保护之下,是安全的。” 青辰听完这一席话,不解道:“听起来挺好,闲池先生为何皱眉,有什么不妥吗?” 闲池苦笑;“我习惯先报喜,再报忧,接下来,就全是忧了。” “<<易经>>中有‘循’卦,暗示退隐,逃避,但卦象中阴爻渐长,表明隐藏之人终会显露痕迹。这是好事,糟糕的是,‘走之底’像是道路曲折,‘盾’寓意遮蔽阻碍,都显示在寻人过错中不那么简单顺遂,而是困难重重,波折不断啊!” 青辰听了点点头:找一个不知姓名、年纪及性别的人,只知长相与她相像的人,自然不会容易,这一点她早有心理准备。 “还有更糟糕的,‘盾’虽为防御,却须面对兵戈之争,这意味着,在寻到人后,相关者会遭遇冲突,或牵连祸事,轻则受伤,重则死亡,••••••”闲池先生沉声道。 这下,不说青辰,就连江逖的心都一下子沉到谷底,明知闲池料事如神,铁口直断,他还是抱着侥幸心态问了一句:“先生,这个结果有转圜余地吗?” “卦象十分明了,就算我换一个媒介解说,事情的结局依旧不会有变化。你看,在奇门遁甲中,‘循’字也与天际遮蔽,凶险暗藏有关,需要防止途中意外或者人际纠纷。” 看着面前两个小友的肃然神色,闲池先生也不忍再讲下去。 闲池阁此刻寂静无声,一切仿佛按了静止键,只余那精美的铜质香炉静立于案,一缕带着木香的青烟自炉腹中袅袅探出,在空中慢慢攀升,舒卷开合。 青辰静默半响,闭上了眼睛,睁开时,杏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打破了沉默,淡笑道:“闲池先生,我很感谢您,您让我知道我会找到那个人,这就足够了。”其他的,她不在乎。 江逖正在思索青辰暂停甚至取消寻人行动的可能性,听到青辰的话,他欲言又止。 下一秒,他做出了决定,罢了,就算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都会陪着她一起闯过去。做任何一件事,不都是有得有失吗?这是人生常态。 闲池先生似乎预知了青辰不会改变初衷,他的眼睛隔着镜片注视青辰,良久,他长叹一声。 青辰见了,不免好笑,一切尚未成定局,怎么闲池先生长吁短叹的,好似面临困难险阻的,是他而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