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看骑楼,青辰更喜欢学习和思考骑楼背后的文化和历史。 幸好,江逖对骑楼了解甚多,可以充当导游,解答她的疑惑。 “骑楼是新加坡独有的建筑吗?”青辰问。 “不。马来西亚、印尼和泰国,都有类似的建筑。”江逖肯定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从书上?” “不。我去过。” 青辰失笑。她一口气拍了好几张骑楼的照片,拍着拍着,她瞄见骑楼底层的店屋,居然有家娘惹服装店。 对于娘惹文化,她是颇感兴趣的,索性入店一探究竟。 店内那一件件对襟女装,绣满了刺绣的图案和小珠子的装饰,看起来偏保守和传统,同时又散发着一种温婉和风情万种的气息。 娘惹,青辰之前读过相关资料,这是对女性土生华人的称呼。 土生华人,是指殖民地时期,南下谋生的华人和本地印尼,马来原住民通婚后生下的后代。男性统称为“峇峇”,女性则称为“娘惹”。 看着件件混合着华人风格和东南亚色彩的衣服,青辰不禁感慨万千。 她想象着那些富有拼搏精神的华侨初到南洋,犹如一棵棵树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努力生存着,渐渐生根,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孕育下一代。 这些娘惹服装上的华人元素,也寄托先辈们对故土的思念之情吧! 二人都有些饿了,江逖带青辰找地方吃午餐。 他带着青辰在小巷里穿梭,不一会就到了一家小吃店。 那里售卖的是一种娘惹美食----叻沙。 青辰请客。她一直觉得自己欠江逖太多。 只有用这种方式弥补少许,她才会好受一点儿。倘若此刻,有人告诉她:此前数万元的住院费用,不是保险公司,而是江逖支付的,不知她会怎样地情何以堪。 烫过的米粉,淋上香辣美味的椰奶汤底,吃得青辰大呼过瘾。 江逖在手机上浏览了一会儿,告诉她附近有个夜市,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夜市不是晚上才开吗?”青辰有些疑惑。 江逖解释,本地的夜市被称为“Pasar Malam”,经营时间包括但不限于夜晚,好多夜市在白天同样营业,只不过夜间更热闹罢了。 她颇感兴趣,答应去凑凑热闹。 穿街过巷,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两人商议,既然距离蛮近,溜达溜达便到了,就不再开车了。 穿行在骑楼之中,即躲避了酷热的阳光,又令人乐在其中。 看着青辰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走着,后头的江逖不禁抿唇一笑。 不期然地,一间古色古香的中国式传统店屋出现在眼前。 青辰抬头,只见一块厚重的金字黑底招牌悬挂在店屋上方,几个涂着金粉的浮雕大字遒劲有力----闲池阁。 一缕清淡的沉香气味飘飘悠悠地,沁人心脾,若有若无。 “闲池阁,难道是陆游的诗词爱好者?”青辰轻轻道。 “此话怎讲?”江逖不解其意。 她示意江逖退到一个角落处说话。 “南宋诗人陆游曾写过一首流传至今的词作《钗头凤红酥手》,其中有一句便是“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江逖细细品味了这几句话,“怎么有一种爱而不得的味道?” “的确。”青辰扼要地讲解了陆、唐二人的故事:“陆游和唐婉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长大后结为夫妇。可陆母一直不喜唐婉,在母亲逼迫下,陆游只得休妻。之后两人各自再婚,唐婉与新婚丈夫游沈园时,邂逅陆游,陆游失意下写了这首词,表达了对唐婉的情感。后来唐婉也和词一首,并且郁郁而终。” 江逖听了沉默不语,满脸费解的样子。 “怎么了?”青辰笑问。 “情理上有些不通啊!” “哪里不通?” “既然陆游深爱唐婉,为什么听从母亲之令休妻?相遇后公然作词,再次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引起前妻痛苦,这是爱她?” “古人是很重视孝道的,陆游是为了母亲,不得已而为之。” “还是不对。对母亲的孝,对妻子的爱,孰轻孰重?若是两者同等的话,他应该尽力化解母亲的偏见,打消母亲的念头;若是孝重于爱,为了孝道离弃妻子,说明他对妻子的爱也没有多少了,不算真爱。” 青辰听得一愣。 前方传来一阵朗朗笑声,一位六七十岁的儒雅男子从店屋里踱出来。 只见他,身着一身合体的玄色长衫,一头浓密而花白的头发,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炯炯,似乎可以透视人心。 男子呵呵笑道,“二位小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鄙人姓叶,大名叶长庚,字闲池。” 青辰,江逖恍然大悟,“闲池阁”的由来,起因于此! 青辰暗忖:看来这闲池阁,是这位叶先生的书斋了。 叶长庚继续道,“适才二位小友路过,对话颇为有趣,愿请二位入阁喝茶小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幸亏江逖近来用心钻研古文,跟着青辰也学了一些,不然他真的不太理解这位叶先生的语言了。 青辰正想谢绝,江逖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中一动,抢先道,“好,那就打扰叶先生了。” 叶长庚笑道,“小友称呼我闲池先生就好。请。”他做出恭请的姿势。 恭敬不如从命。江逖道了谢,对青辰道,“老师,进去吧!” 青辰转念一想,能够近距离参观这位闲池先生的书斋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便落落大方的与江逖跨入了闲池阁。 闲池先生请他们稍候片刻,便兴致勃勃地去后院煮热茶招待他们。 墙角的小茶几上,摆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小香炉,上面插着一支点燃的沉香,微微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闲池阁中央,摆放着明清式的红木桌椅,墙壁上悬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居然是一副对联。奇的是这幅对联并没有张贴在门框的左右两边,而是煞费苦心地装裱起来放入镜框,挂在墙上。 作为汉语老师,青辰有一个职业病----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把看到的汉字读一遍。 那副对联的字迹为狂草,青辰辨认得颇为吃力,不由得靠近了些,一字一字地仔细辨认: 观凡尘百态,难断三界五行八卦 看俗世千姿,不出七情六欲四相 青辰静了一瞬,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好巧不巧,这是一间算命馆? 她迅速地看向江逖,只见他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她。 “上面写了什么?”江逖问。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青辰不答反问。 “没有,第一次来。不知道。”江逖答得坦诚。” 真是太巧,巧得不可思议。她扬眉,有些惊讶地对江逖说,“我怀疑这不是书斋,而是一家算命馆。” 江逖并不意外,若有所思道,“算命师?真的是他?” 青辰莫名其妙,“你知道他?” “我的爷爷说起过一个姓叶的大师,据说他算命的技能出神入化。可惜多年来行踪不定,有事相求的客户,往往很难找到他。” “就为他姓叶,你便确定是他?” “不是。爷爷提过叶长庚这个名字。” 青辰清楚江逖的记忆力。看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她盯着墙上那幅对联,沉吟不语。 闲池先生端着茶盘回来,看见这一幕,便道,“这幅墨宝,是家父的字迹,如今家父已去世多年,把它挂在这儿,当个念想。”语气中带着伤感。 青辰了然,“如此说来,闲池先生的技艺,也是师承令尊了?” “可以这么说。”闲池先生斟好两杯茶,放在二人目前的茶几上,再给自己斟上一杯,“这是今年的明前新茶,二位小友尝尝。” 青辰、江逖都不太懂茶,可是茶未入口,便闻到扑鼻而来的香气,清香馥郁,喝一口,茶汤香醇爽口。青辰不禁赞叹,“好茶!” 闲池先生发出朗朗笑声,“的确是好茶!不枉我千里迢迢地前去杭州守着茶农小半个月,得到这小小一包茶叶的辛苦了!” 江逖忍不住问,“先生,您不觉得这样做大费周章吗?” 闲池先生看着他,澄澈的目光中大有深意,“凡是为了喜欢而做的事情,便不会觉得大费周章。” 江逖心中一凛,细细品味,觉得颇有道理。 他的语气客气中夹杂着好奇,“闲池先生,据我所知,算命有不同类型,比如八字,面相等,请问您专攻哪一类?” 闲池先生淡淡一笑,“老朽不才,对八字,面相,手相,占卜,梅花易数,紫薇斗数,堪舆风水均有涉猎。” 江逖的耳边,响起了爷爷谈及叶先生时说的话,“他所涉猎的每一个领域,都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成就。” 他终于肯定,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闲池先生,便是爷爷口中那位大名鼎鼎的叶长庚大师。 没想到这么凑巧,能有缘结识算命界大名鼎鼎的叶先生,江逖的心底萌生了一个念头----叶先生料事如神,合该请他帮青辰算算,能否找到要找的人。 他把目光转向了青辰。 此刻的青辰,正在与闲池先生客套,“一般的先生倾其一生,也仅能在一门绝技上有所造诣,像闲池先生这样,门门皆精通者,简直是••••••,” 青辰还在脑海里快速搜索,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夸赞,不成想,闲池先生不加思索地接话,“二般的先生。” 青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闲池先生怎么懂得这个梗? 闲池先生觉察到她讶异的表情,笑眯眯地跟她解释,“在杭州茶场逗留的日子,天天跟采茶的小友说话,我夸他家的茶叶不是一般茶叶时,他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说完,脸一仰,得意洋洋,好像等着两位小友表扬他语言能力超强似的。 真是老顽童性格!谁也没想到,闲池先生外表精明,其实性格中却显现出赤子之心,青辰和江逖对望一眼,忍俊不禁。 江逖的震撼尤为强烈。 爷爷的评价,青辰从未当面听过。只有江逖真正明白,闲池先生的能力有多强大。 刚才谈到专业时,他那么谦虚,只说对占卜,风水,面相等“有涉猎”,话题转到其它地方时,他倒是自信满满了。 只有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抱着永远不满的态度,才会秉持谦虚的心态,力求完美。这正是闲池先生的大智慧啊! 想到这儿,江逖对闲池先生,油然生出钦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