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二十一章 空白

  2019年12月3日,凌晨两点。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只剩沈渊一个人。周敏被亲戚强行带回家休息了,几个朋友劝他也回去,说明天再来。他没说话,只是摇头。朋友们叹了口气,陆续离开。   灯没全开,只有棺材四周的几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女儿脸上。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周敏亲手梳的。化了淡妆,遮住了坠落时留下的伤痕。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沈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十几个小时。   从昨天接到电话,到医院,到殡仪馆,他一直没哭。亲戚们来了又走,朋友来了又走,周敏哭晕过去两次,他就站在那里,扶着墙,一声不吭。   有人小声说:“这孩子爸心也太硬了。”   有人叹气:“男人嘛,不善于表达。”   他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不是心硬。   是空的。   那些应该流出来的眼泪,那些应该爆发的情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整个人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外面看起来还完整,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女儿的脸。   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棺材边上的玻璃罩轻轻推开——那个罩子是用来保护遗体的,防止东西掉进去。他伸手进去,握住女儿的手。   凉的。   硬的。   像握着一块冰。   他握着那只手,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念念。”他叫了一声。   那是她的小名。小时候他这么叫,她上初中后不让叫了,说太幼稚。他就改口叫星落。   但现在,他叫的是念念。   他的念念。   “爸爸在这儿。”他说。   手背上,有水滴落下来。   他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女儿冰凉的手上。   他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把她的手放回去,把玻璃罩重新盖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   凌晨四点,他离开殡仪馆,开车回家。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红绿灯还在工作,一下一下地变。他开着车,感觉像在梦里。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周敏睡了,她吃了安眠药,亲戚们送她回来时给她吃的。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走到女儿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没开灯,但窗帘没拉,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他能看清床,书桌,书架,衣柜,还有墙上贴的那些画——女儿画的,从小到大的,他都留着。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很整齐,作业本摞成一摞,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台灯关着。抽屉关着,但没锁。   他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发卡(不是那个蓝鲸的,是别的)、头绳、小镜子、几支没用过的笔。还有一个本子,蓝鲸封面的。   他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看到女儿的字迹。   “2019年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新学校很大,新同学看起来很友好。我希望一切都会很好。”   他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翻。   9月2日。9月5日。9月6日。9月9日。9月12日……   一天不落。   每一篇他都看。   看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看那些她一个人承受的事。   看那些“我不敢告诉爸爸,他太累了”“爸爸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看那些“林小溪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林小溪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看那些“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也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也许他们说得对”。   看到最后几页,他停下来。   那是最后一周的日记。   11月28日:“李老师今天又找我谈话。她说有人反映我最近情绪不好,影响班级氛围。我说我没事。她说那就好,别给老师添麻烦。”   11月29日:“林小溪今天给我发消息。她转学了,去另一个城市。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   11月30日:“明天就是12月了。三个月了。我想了很久,也许我真的不行了。”   最后一篇,是12月1日。   他翻到那一页。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2019年12月1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三个月了。从九月到十二月,整整三个月。   我写过很多话——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期待的。我写过爸爸送我的发卡,写过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写过林小溪说的‘你不应该一个人’。   我也写过那些事——被扔进水池的课本,贴吧上的帖子,那些外号,那些纸条,那些笑。   我都写过。   我以为写了会好一点。写了就会有人看见。写了就会有人知道。   但没有人看见。   爸爸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师看见的时候,说没有证据。同学看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只有林小溪看见了。但她走了。   因为她帮我,她也被人欺负。因为她帮我,她妈妈要她转学。因为她帮我,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不怪她。我希望她以后好好的。   我也不怪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太忙了。他们只是以为我能适应。   但我适应不了了。   那间办公室,我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李老师说别矫情。第二次,李老师问我有得罪什么人。   那个校长办公室,爸爸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结果。   那个角落里,我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一句‘你还好吗’。   除了林小溪。   但她走了。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只是安静。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我走了。   不要找我。   ——星落”   沈渊看完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站了那么久。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来。   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   每看一篇,就在脑子里记下日期、事件、人名。   赵斌。钱昊。孙苗。李萌。张浩。周凯。   李娟。周校长。   他一个一个记。   看完了,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   走出女儿房间,他经过客厅,看见周敏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看见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看完了。”他说。   周敏看着他。   “她的日记。”他说,“每天都写。三个月。一天不落。”   周敏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名单。”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名单?”   “那些人。”他说,“欺负她的人。名单上有八个。”   周敏看着他,眼睛里开始有恐惧。   “沈渊,”她抓住他的胳膊,“你别乱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已经失去女儿了,”周敏的眼泪流下来,“不能再失去你。”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你放心。”他说。   但那声音,连他自己都不信。   中午,他出门了。   他去了实验中学。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女儿在日记里写过,她翻进去过,最后那天。   他也翻进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有点疼。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五楼最东边,初一(3)班的教室。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一排一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他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   那是女儿的座位。   他坐下来。   桌上什么都没有。早就被收拾过了。但他还是能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低着头,写作业,或者抬头看黑板。   他抬起头,看黑板。字很大,能看清。   他转头看窗外。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往下看,操场,跑道,篮球场,单杠。   很高。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个位置,那个高度。   他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吹。   他想起女儿日记里最后那句话:   “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吧。”   他睁开眼睛。   不,他想,不应该。   那个地方,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他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陈海,”他说,“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陈海是刑警队的,他以前的一个客户——沈渊给他家设计过房子。不是多熟,但能说上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渊?我听说你女儿的事了。节哀。”   “谢谢。”沈渊说,“有空吗?”   “有。”陈海说,“几点?在哪儿?”   晚上七点,他们在一家小茶馆见面。   陈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皮肤黑,眼睛很亮。他看见沈渊,愣了一下——才几天不见,沈渊像老了十岁。   “你还好吗?”他问。   沈渊没回答,给他倒了杯茶。   “我今天找你来,”他说,“是想问问,我女儿的事,你们那边怎么处理的。”   陈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有发现他杀痕迹。”   “我知道是自杀。”沈渊说,“我是问,那些让她自杀的人,怎么办?”   陈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沈渊,这件事……法律上不好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人逼她自杀。那几个孩子,我们问过,都说没欺负她。学校那边也说没发现霸凌现象。”   沈渊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女儿的日记,”他说,“九月到十二月,一天不落。里面记着谁欺负她,怎么欺负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陈海愣了一下,拿起日记本,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他抬起头,“这是重要证据。”   “我知道。”沈渊说,“所以我给你看。”   陈海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陈海,我不求你把他们抓起来。我知道法律做不到。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那些人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查我?”   陈海愣住了。   “沈渊,”他放下日记本,“你别乱来。”   沈渊看着他,没说话。   “你已经失去女儿了,”陈海说,“不能再失去自己。”   沈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   “陈海,”他说,“我女儿在日记里写,‘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顿了顿。   “她等到了。但太晚了。”   他站起来,把日记本收起来。   “茶我请了。”他说,“谢谢你来。”   他转身走了。   陈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晚上,沈渊回到家。   周敏已经睡了。他走进女儿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翻开,看着最后一页。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他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他今天列出来的名单。   八个名字。   赵斌。钱昊。孙苗。李萌。张浩。周凯。李娟。周校长。   他拿起笔,在李萌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1。   然后他对着那张纸,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种光——那种光,叫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