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星落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憋着什么的安静。有人看见她进来,飞快地低下头去,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她往后走,经过林小溪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
林小溪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桌上的课本堆得很高,几乎把她整个人挡住。
星落想叫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后走。
坐到座位上,她往前面看。林小溪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早读铃响了,李娟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小溪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都安静,读书。”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星落跟着读,但眼睛一直往前面瞟。
第一节课下课,她站起来,想走到前面去。刚走几步,就看见几个女生围在林小溪桌边。
是孙苗、李萌,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孙苗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翻。林小溪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是你写的?”孙苗把本子举起来,朝林小溪晃了晃。
林小溪没说话。
“我问你呢,”孙苗的声音大了点,“是不是你写的?”
旁边有人看过来,但没人过去。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攥紧了。
孙苗翻开本子,开始念:“‘希望大家不要欺负沈星落,她也是人。’”她念得很夸张,每个字都拖着长音,“‘每个人都需要朋友,你们这样不对。’”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林小溪,”孙苗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扔,“你是圣母吗?”
林小溪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李萌凑过来:“你什么时候跟她关系那么好了?一起吃个饭就变好姐妹了?”
“就是,”另一个女生说,“你知不知道贴吧上怎么说她的?”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她的脸有点白,但声音很稳:“我知道。”
“知道还跟她一起?”孙苗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也想出名?”
林小溪没说话。
孙苗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但星落还是听见了:“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李萌和另外几个女生也跟着走了。
林小溪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被扔回来的本子,一动不动。
星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小溪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很轻,很淡:“没事。”
星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坐吧,”林小溪说,“别在这儿站着。”
星落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第二节课下课,星落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林小溪座位,发现她桌上那个本子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没看见。
“找这个?”
她回头,看见孙苗站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本子的封面被撕掉了一半,页脚皱巴巴的。
“还给她。”星落说。
孙苗笑了一下:“还给她?行啊。”
她把本子往地上一扔,然后踩了一脚,踩完还碾了碾。
“捡啊。”她说。
星落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本子。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
她弯腰,把本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鞋印,把皱起来的页脚抚平。
孙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星落拿着本子,走到林小溪桌边,放在她桌上。
林小溪看着那个本子,封面被撕掉一半,上面还有一个鞋印。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星落。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星落说。
林小溪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你了。”
林小溪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闪。然后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张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说:“上次的测验成绩出来了,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下面我念一下分数。”
他开始念名字和分数。一个接一个。
念到林小溪的时候,他说:“林小溪,98分,全班最高。”
下面有人小声惊叹。林小溪低着头,没反应。
念到孙苗的时候,85分。孙苗笑了一下,朝旁边的人挤挤眼。
念到赵斌的时候,72分。赵斌无所谓地耸耸肩。
念到沈星落的时候,张老师顿了顿:“沈星落,95分。”
下面安静了一瞬。
星落坐在那里,感觉到很多道目光同时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有别的东西。
张老师继续念下去,但那些目光没有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走了。星落刚站起来,就看见孙苗走过来。
“95分?”孙苗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她,“抄的吧?”
星落抬起头,看着她:“我没抄。”
“没抄?”孙苗笑了一声,“你平时那个样子,能考95分?”
旁边有人围过来。
“就是,”李萌说,“上次语文作业还被老师说字迹潦草,数学能考这么好?”
星落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数学一直挺好。”
孙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吧,你说是就是。”
她转身走了,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林小溪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星落没听清,但旁边的人笑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星落去办公室找张老师。
张老师正在批作业,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沈星落,有事?”
“张老师,”星落站在办公桌前,“我想问问数学竞赛的事。”
张老师愣了一下:“数学竞赛?你报名了吗?”
“李老师说让我填表,我填了,交给她了。”
张老师皱了皱眉:“交给她了?我没收到啊。”
星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老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又打开抽屉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没有。你什么时候交的?”
“上周四。”星落说,“孙苗给我的报名表,我填完就交给她了,她说帮我还给李老师。”
张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知道了。我再问问李老师。”
星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张老师叫住她:“沈星落。”
她回头。
“你数学确实挺好的,”张老师说,“这次测验95分,是自己考的。别管别人怎么说。”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张老师。他戴着眼镜,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谢谢张老师。”她说。
放学时,她走出校门,看见沈渊的车停在那里。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渊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她没说话。
沈渊看着她,发现她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她说。
车子驶出校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爸,”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人帮你,但因为她帮你,她自己也被欺负了,那怎么办?”
沈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顿了顿,“你本来一个人被欺负,然后有个人站出来帮你,结果她也被欺负了。那你还应该让她帮你吗?”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
星落没说话。
“如果她愿意,”沈渊说,“那就不是你的错。是欺负人的人的错。”
星落听着这句话,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可是,”她轻声说,“如果她因为帮我,失去了别的朋友,被孤立,被嘲笑……”
“那她选择帮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些。”沈渊说,“但她还是帮了,说明她觉得值得。”
星落没再说话。
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那个本子——林小溪的日记本,封面被撕掉一半,上面还有一个鞋印。她用手轻轻抚平那些皱起来的页角,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11月11日。
今天林小溪被欺负了。
因为上周五她陪我吃饭,陪我去图书馆。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站在一起的人。
孙苗她们围着她,翻她的日记本,念里面的内容。那个本子上写的是‘希望大家不要欺负沈星落’‘每个人都需要朋友’之类的话。她们笑话她,叫她圣母。
后来孙苗把那个本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我捡起来,还给她。
我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她说,不是你的错。
下午数学测验成绩出来,我考了95分。孙苗说我抄的。我没抄,但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去找张老师问数学竞赛的事。他说没收到我的报名表。孙苗说帮我交了,但没交。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我从来没招惹过她。
放学时我问爸爸,如果有人帮你,但因为她帮你,她自己也被欺负了,那怎么办。
爸爸说,如果她愿意,那就不是你的错。是欺负人的人的错。
他说,她选择帮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帮了,说明她觉得值得。
林小溪觉得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她把那个被踩过的本子拿回去的时候,没有怪我。
她只是说,不是你的错。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林小溪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害怕,有疲惫,但没有后悔。
她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说明她觉得值得”。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一个人,和她站在一起。
哪怕只是站在一起,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至少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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