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帕萨迪纳,蓝花楹开得正好。 林晚站在公寓楼下,仰着头看那些紫色的花朵。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一条紫色的地毯。 手机震了。 【江屿】:下来了吗? 她低头看手机,忍不住笑了。 【林晚】:早下来了。在等你。 三秒后,他出现在单元门口。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点。 她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穿衬衫的样子。 那年大一,新生典礼,他坐在她斜前方。她当时想:这人穿衬衫还挺好看的。 现在他穿着衬衫,朝她走过来。 六年了。 “想什么呢?”他走到她面前。 “没什么。”她说,“走吧。”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只是他们约好的——毕业前,再回一次北城。 机票是两个月前订的。从洛杉矶飞北城,十二个小时,和四年前的方向正好相反。 候机的时候,她靠着他的肩,看窗外的停机坪。 “江屿。” “嗯。” “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她笑了。 “我也是。” 他低头看她。 “紧张什么?” 她想了想。 “怕变了。”她说,“怕后山变了,怕望远镜变了,怕那个位置不在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变。”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他说,“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城国际机场。 熟悉的航站楼,熟悉的广播声,熟悉的那种干燥的空气。 她站在到达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城。 四年了。 ——不对,是四年又三百六十五天。 —— 他们先回了学校。 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排梧桐树,穿过二食堂门口。 “师傅,停一下。”她忽然说。 车停下来。 她推开车门,站在二食堂门口,看了很久。 门还是那个门,招牌还是那个招牌,窗口里飘出来的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 “要进去吗?”江屿站在她身后。 她摇摇头。 “先办正事。”她说。 —— 下午四点,他们到了翠微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季节从冬天变成了春天,积雪早已化尽,满山的绿意。 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往上走。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江屿。” “嗯。”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他走到她身边。 “记得。” “哪一次印象最深?” 他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 她愣了一下。 “第一次?第一次野外观测?”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山路。 “因为你在前面走,”他说,“我在后面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在后面看她。 看了四年。 —— 观测点到了。 那片开阔的坡地还在,只是树木比四年前高了一点,密了一点。社长换了好几届,但那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平台还在,上面架着一台不认识的新望远镜。 她站在那里,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是猎户座升起的方向。 太阳还很高,离黄昏还有好几个小时。 “还早。”江屿走到她身边,“等一会儿?” 她点点头。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并排坐着,像四年前一样。 “江屿。” “嗯。” “你说,猎户座今天会升起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它每年都升起来。” —— 太阳慢慢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五点二十。五点四十。 六点的时候,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 她指着那个方向。 “织女星。” 他点头。 六点二十三分,猎户座从东边升起。 那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那颗泛红的参宿四,那颗蓝白的参宿七。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片熟悉的星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前,她站在这里,第一次和他一起等猎户座升起。 那时候她还不确定他的心意,不确定自己的心意,不确定未来会怎样。 现在,四年过去了。 他还在她身边。 “江屿。” “嗯。”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他低头看。 那是他们竞赛获奖时使用的望远镜目镜。边缘刻着两行字: “江屿·林晚” “M42·2024” 她打开盒子,把目镜拿出来。 “还记得这个吗?”她问。 他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不认识的新望远镜前。 “可以看看吗?”她问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学弟。 学弟有点茫然,但看到他们手里的目镜,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目镜换上,凑近去看。 视野里是那片熟悉的云气。淡粉色的,舒展得像一只蝴蝶。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他。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和四年前一样。”他说。 她笑了。 ——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脚下。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江屿。” “嗯。” “你还记得那年吗?” 他看着她。 “哪年?” “第一年。”她说,“六点二十三分。” 他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时候,”她说,“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又一步。 “不确定你会不会等。” 再一步。 “不确定……” 他没让她说完。 他走过来,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的一样快。 “林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一直在。”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抱住他。 山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唱歌。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他也松开。 他们站在那条山路上,面对面。 “江屿。” “嗯。”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质书签。 猎户座的镂空图案,背面刻着:LY·北纬40° 她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另一枚。 一模一样的猎户座,一模一样的镂空。 背面刻着:JY·北纬40° 她愣住了。 “你……” “第四个。”他说。 她想起那年翠微山的凌晨。 她问他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去哪了,他说第四个收在宿舍抽屉里。 原来第四个,是这个。 ——刻着他自己名字的。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那年。”他说,“做完你的那个之后。” “为什么做两个?”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想和你用一样的。” 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那枚书签握进掌心,硌出红痕。 和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 回到山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们站在那条分岔路口——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是去车站的路。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一样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三点。” “嗯。” 沉默。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以后还会来吗?” 他走到她面前。 “会。”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说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说好了。” —— 第二天下午,洛杉矶国际机场。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纸板。 纸板上写着: “LY·欢迎回家”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朝他跑过去。 他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她说,“回来了。” —— 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洛杉矶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灯光,缓缓移动。 他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呢?”他问。 “看星星。”她说。 “哪有星星?” 她指了指天空。 “那里。”她说,“虽然看不见,但它在。”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猎户座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 “对。”他说,“它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 “江屿。” “嗯。” “下次猎户座升起的时候,我们还去看吧。” 他看着她。 “好。” “还去翠微山?” “还去翠微山。” “还一起?”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还一起。”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正在路上。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