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31章 下一次猎户座升起时

  五月的帕萨迪纳,蓝花楹开得正好。   林晚站在公寓楼下,仰着头看那些紫色的花朵。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一条紫色的地毯。   手机震了。   【江屿】:下来了吗?   她低头看手机,忍不住笑了。   【林晚】:早下来了。在等你。   三秒后,他出现在单元门口。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点。   她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穿衬衫的样子。   那年大一,新生典礼,他坐在她斜前方。她当时想:这人穿衬衫还挺好看的。   现在他穿着衬衫,朝她走过来。   六年了。   “想什么呢?”他走到她面前。   “没什么。”她说,“走吧。”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只是他们约好的——毕业前,再回一次北城。   机票是两个月前订的。从洛杉矶飞北城,十二个小时,和四年前的方向正好相反。   候机的时候,她靠着他的肩,看窗外的停机坪。   “江屿。”   “嗯。”   “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她笑了。   “我也是。”   他低头看她。   “紧张什么?”   她想了想。   “怕变了。”她说,“怕后山变了,怕望远镜变了,怕那个位置不在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变。”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他说,“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城国际机场。   熟悉的航站楼,熟悉的广播声,熟悉的那种干燥的空气。   她站在到达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城。   四年了。   ——不对,是四年又三百六十五天。   ——   他们先回了学校。   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排梧桐树,穿过二食堂门口。   “师傅,停一下。”她忽然说。   车停下来。   她推开车门,站在二食堂门口,看了很久。   门还是那个门,招牌还是那个招牌,窗口里飘出来的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   “要进去吗?”江屿站在她身后。   她摇摇头。   “先办正事。”她说。   ——   下午四点,他们到了翠微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季节从冬天变成了春天,积雪早已化尽,满山的绿意。   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往上走。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江屿。”   “嗯。”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他走到她身边。   “记得。”   “哪一次印象最深?”   他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   她愣了一下。   “第一次?第一次野外观测?”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山路。   “因为你在前面走,”他说,“我在后面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在后面看她。   看了四年。   ——   观测点到了。   那片开阔的坡地还在,只是树木比四年前高了一点,密了一点。社长换了好几届,但那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平台还在,上面架着一台不认识的新望远镜。   她站在那里,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那是猎户座升起的方向。   太阳还很高,离黄昏还有好几个小时。   “还早。”江屿走到她身边,“等一会儿?”   她点点头。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并排坐着,像四年前一样。   “江屿。”   “嗯。”   “你说,猎户座今天会升起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它每年都升起来。”   ——   太阳慢慢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五点二十。五点四十。   六点的时候,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   她指着那个方向。   “织女星。”   他点头。   六点二十三分,猎户座从东边升起。   那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那颗泛红的参宿四,那颗蓝白的参宿七。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片熟悉的星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前,她站在这里,第一次和他一起等猎户座升起。   那时候她还不确定他的心意,不确定自己的心意,不确定未来会怎样。   现在,四年过去了。   他还在她身边。   “江屿。”   “嗯。”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他低头看。   那是他们竞赛获奖时使用的望远镜目镜。边缘刻着两行字:   “江屿·林晚”   “M42·2024”   她打开盒子,把目镜拿出来。   “还记得这个吗?”她问。   他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不认识的新望远镜前。   “可以看看吗?”她问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学弟。   学弟有点茫然,但看到他们手里的目镜,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目镜换上,凑近去看。   视野里是那片熟悉的云气。淡粉色的,舒展得像一只蝴蝶。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他。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和四年前一样。”他说。   她笑了。   ——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脚下。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江屿。”   “嗯。”   “你还记得那年吗?”   他看着她。   “哪年?”   “第一年。”她说,“六点二十三分。”   他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时候,”她说,“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又一步。   “不确定你会不会等。”   再一步。   “不确定……”   他没让她说完。   他走过来,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的一样快。   “林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我一直在。”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抱住他。   山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唱歌。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他也松开。   他们站在那条山路上,面对面。   “江屿。”   “嗯。”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质书签。   猎户座的镂空图案,背面刻着:LY·北纬40°   她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另一枚。   一模一样的猎户座,一模一样的镂空。   背面刻着:JY·北纬40°   她愣住了。   “你……”   “第四个。”他说。   她想起那年翠微山的凌晨。   她问他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去哪了,他说第四个收在宿舍抽屉里。   原来第四个,是这个。   ——刻着他自己名字的。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那年。”他说,“做完你的那个之后。”   “为什么做两个?”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想和你用一样的。”   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那枚书签握进掌心,硌出红痕。   和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   回到山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们站在那条分岔路口——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是去车站的路。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一样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三点。”   “嗯。”   沉默。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以后还会来吗?”   他走到她面前。   “会。”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说好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说好了。”   ——   第二天下午,洛杉矶国际机场。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纸板。   纸板上写着:   “LY·欢迎回家”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朝他跑过去。   他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她说,“回来了。”   ——   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洛杉矶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灯光,缓缓移动。   他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呢?”他问。   “看星星。”她说。   “哪有星星?”   她指了指天空。   “那里。”她说,“虽然看不见,但它在。”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猎户座的方向。   他忽然笑了。   “对。”他说,“它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   “江屿。”   “嗯。”   “下次猎户座升起的时候,我们还去看吧。”   他看着她。   “好。”   “还去翠微山?”   “还去翠微山。”   “还一起?”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还一起。”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正在路上。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