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洛杉矶的第一周,林晚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迷宫的小动物。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语言环境。加州理工不大,走一圈也就二十分钟,但每一栋楼都是新的,每一个人都是新的,每一个流程都要从头学起。 江屿带她办了校园卡,认了实验室的路,去图书馆开通了借阅权限,在食堂吃了一顿据说“性价比最高”的午饭。 “你确定这条路对吗?”她第三次问。 他侧头看她。 “第三遍了。” “什么?” “你第三遍问这个问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 “我……我有点晕。”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避开一个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 “跟着我走就行。”他说。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只手很干燥,很温暖。 “嗯。”她说。 —— 她住六楼,他住三楼。 同一栋公寓楼,同一个朝向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同一片天空,同一排棕榈树,同一角远处的山影。 搬进去第一天,她发现冰箱里塞满了东西。 牛奶、鸡蛋、吐司、黄油、果酱、蔬菜、水果、牛肉、鸡肉、速冻水饺……满满当当,好像准备过冬似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林晚】:你囤的? 【江屿】:嗯。 【林晚】: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江屿】:慢慢吃。 她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慢慢吃。 好像她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 ——确实会待很久很久。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被门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门口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她拎进来,打开。 里面是一杯豆浆,一只包子,还有一张便签纸。 “实验室八点半开门。还早,慢慢吃。” 她捏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很久。 ——洛杉矶哪来的豆浆? ——他几点起床去买的? ——他怎么知道她八点半才需要出门? 后来她才知道,那家豆浆店在五公里外的华人区。他六点起床,开车二十分钟去买,然后赶在七点半之前放到她门口。 就为了让她“慢慢吃”。 —— 第三天早上,又是七点半。 门铃响,门口一个保温袋。 豆浆、包子、便签纸。 “今天阴天,可能下雨。伞在门后架子上,我放了一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架子。 确实多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她没见过。 她拿起那把伞,看了很久。 —— 第四天早上,七点半。 保温袋里是一杯热牛奶,一个鸡蛋三明治,一张便签纸。 “今天要下雨,早点出门。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 等她?等什么? 二十分钟后,她下楼,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 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她的透明伞。 “你怎么……” “顺路。”他说,“去实验室顺路。” 她看着他。 顺路? 他实验室在南区,她实验室在北区。顺哪门子路? 但她没戳穿。 只是接过伞,和他一起走进雨里。 —— 第五天,没有便签纸了。 保温袋里是一杯豆浆,一只包子,一张小票。 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自己拿,我起晚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他也有起晚的时候。 晚上她问他:“今天怎么起晚了?” 他沉默了一下。 “……昨天熬太晚。” “为什么熬太晚?” 他又沉默了一下。 “算你那个模块的参数。” 她愣住了。 她的模块。她的项目。他帮她算参数。 “你……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参数?”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她上周发给导师的邮件,里面提到了卡住的参数。 她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 “江屿。” “嗯。” “你偷看我邮件?” “不是偷看。”他的声音低下去,“是你屏幕亮着,我刚好路过。”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算出来了?” 他点头。 “给我看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不是简单的参数结果。是完整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边上还有标注: “这里可以试试另一种方法,但收敛可能慢。” “这个值偏保守,如果时间够可以放宽。” “有问题随时问。” 她看着那沓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他。 “你昨晚熬到几点?” 他没说话。 “江屿。” “……三点。” 三点。 为了帮她算参数,他熬到凌晨三点。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把那沓纸抱在怀里,低下头。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闷。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很轻。 像怕拍坏什么。 —— 第六天,她开始反击。 早上七点二十,她下楼,走到三楼,敲他的门。 十几秒后,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看她。 “你……” 她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 “豆浆。包子。趁热吃。” 他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愣了很久。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 他抬起头。 “你……” “我去买了。”她说,“开车去的。二十三分之二的路程。” “什么?” “你买豆浆的地方,五公里。我买的那个,在另一个方向,三点二公里。比你近。”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浅。 但她看见了。 “进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 “进来坐,我换个衣服。”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他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迈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她进他的房间。 客厅她来过。厨房她来过。阳台她来过。 但卧室,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等他换衣服。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衣服换好了,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走吧。”他说。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江屿。” “嗯。” “明天不用送了。” 他回头看她。 “为什么?” “换我了。”她说,“一三五你送,二四六我送。周日休息。”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 “好。” ——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半,三楼或者六楼的门铃会准时响起。 一三五,他拎着保温袋出现在她门口。 二四六,她拎着保温袋出现在他门口。 周日,他们一起去那家三公里外的早餐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起吃刚出锅的油条和豆浆。 店里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都笑眯眯地问:“今天谁请客?” 江屿不说话,林晚就抢着说:“AA!”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 ——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日,他们坐在早餐店里,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明亮得有点晃眼。 她咬着油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屿。” “嗯。” “你来这边第一年,早上吃什么?” 他筷子顿了一下。 “……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是什么?”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面包。咖啡。有时候不吃。” 她愣住了。 “你早上不吃早饭?” “起晚了就不吃。” “那给我买豆浆的时候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样。” 她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他没回答。 但她忽然明白了。 他给自己买,可以不吃。 给她买,一定要买。 —— 那天晚上,她回公寓之后,在手机上设了一个闹钟。 六点整。 每天六点整。 因为从明天开始,二四六是她送。 但她决定,以后每天都送。 —— 第二周周一早上,六点五十。 她拎着保温袋站在他门口。 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还乱着,眯着眼睛看她。 “今天周一。”他说,“应该我送。” “我知道。” “那你……” “我改了。”她说,“以后每天都我送。”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 “你给自己,可以不送。”她说,“给我,必须送。” “那我也……” “所以你以后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准时开门。”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弯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好。”他说。 —— 那天傍晚,她从实验室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是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 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回礼。”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笑了很久。 ——回什么礼? ——明明是他先开始的。 但她还是把那碗番茄牛腩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