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江屿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到了就知道了。” ——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从热闹的帕萨迪纳一路往北。城市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两边的风景从房屋变成树木,从树木变成荒野,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剩下车前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 林晚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 “这是去哪儿?” “约书亚树国家公园。”他说,“暗夜公园,国际认证的。” 她愣了一下。 暗夜公园。 他说过的地方。 —— 公园入口有个小小的岗亭,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张地图,叮嘱了几句关于安全和防火的事。江屿接过地图,道了谢,把车开进去。 又开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到了。”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 然后她愣住了。 头顶是漫天繁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是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星星。银河像一条流淌的光带,从天的这一边横跨到那一边,中间有暗色的纹路,有明亮的团块,有数不清的星星点点。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后备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没回头。 就那样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把折叠椅,一台望远镜,还有一个保温壶。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比翠微山呢?” 她想了想。 “翠微山是……”她顿了顿,“是家。” “这里呢?” 她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这里是……宇宙。” 他没说话。 只是把折叠椅打开,放在她身边。 —— 他把望远镜架好,调试了一番,然后招呼她过去。 “看看。” 她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是一片淡粉色的云气,舒展得像一只振翅的蝴蝶。中间有四颗明亮的星星,排成不规则的梯形,像镶嵌在蝴蝶身上的宝石。 “M42。”他说,“猎户座大星云。” 她盯着那片云气,看了很久。 “和翠微山看到的一样吗?”她问。 “差不多。”他说,“这里光污染更少,细节应该更清楚。”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是?” 他指了指天空。 “看那里。”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猎户座正悬在天顶。参宿四泛着红白色的光,参宿七是蓝白色的,那三颗连成一线的腰带,像三个并排站立的士兵。 “你记得那年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哪年?” “第一年。”他说,“翠微山。六点二十三分。” 她忽然想起来。 那年大二。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第一次野外观测营。他在凌晨四点指着东边的天空说,猎户座升起来了。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以后每年都来。” 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现在,”他说,“第三年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年。 第一年翠微山,第二年也是翠微山,第三年,约书亚树。 他们真的每年都来了。 虽然换了一个国家,换了一片天空,换了更低一些的仰角。 但身边的人,还是同一个。 —— 他们在折叠椅上坐下,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他带来的保温壶里装着热巧克力,倒出来还冒着热气。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 “江屿。”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什么?” “毯子,保温壶,热巧克力。”她顿了顿,“还有这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来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我确定要来……你是说,我申请的时候?” “嗯。” 她看着他。 “那时候你就开始准备了?” 他没说话。 但那就是回答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 热气飘上来,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来?”她问。 “不知道。” “那万一没来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就明年再来。”他说,“后年再来。总能来一次。”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远处的星空,侧脸被星光映得很柔和。 “那这些准备呢?”她问,“毯子,保温壶,热巧克力,还有这个公园的位置——你都查好了,万一我没来,不是白准备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没白准备。”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着你来的话,就不会白准备。” 她愣住了。 想着她来。 所以提前查好公园的位置,买好毯子,备好保温壶。 想着她来,所以一切都不算白准备。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江屿。” “嗯。” “你是真的傻。”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 那天晚上,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他用那台专业的设备拍深空,她用她那台跟了四年的二手单反拍星空下的他。 他调试望远镜的时候,她拍了一张。他裹着毯子看星图的时候,她拍了一张。他给她倒热巧克力的时候,她拍了一张。 他发现了,有点无奈地看她。 “拍这么多干什么?” “留着。”她说,“以后看。” 他沉默了一下。 “以后不用看照片。”他说。 “为什么?”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真人比照片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屿。” “嗯。” “你现在会说好听的话了。” 他移开视线。 耳朵红了。 —— 凌晨两点,流星划过。 很亮的一颗,从东向西,拖着长长的尾迹,几秒钟就消失在夜空中。 她没来得及许愿。 但他看见了。 “许愿了吗?”他问。 她摇头。 “你呢?” 他点头。 “许的什么?” 他没说话。 “江屿。”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这样。” 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他说。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 “我也是。”她说。 ——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还在开车,目视前方,表情专注。 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到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快了。”他说,“你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坐直身体。 “你累吗?” “不累。” “骗人。”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过了一夜,他的下巴上冒出一点点胡茬,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黑。 她忽然有点心疼。 “以后别熬这么晚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肯定又熬夜了。”她说,“为了带我看星星,又熬夜了。” 他没说话。 “江屿。” “……嗯。” “以后每年都来,但不许熬夜。”她说,“我们早点睡,早点起,白天来也行。”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好。”他说。 ——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 “回去睡觉。”她说,“睡醒了叫我。” 他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江屿。”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带我来看星星。”她说,“谢你每年都带我来。”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 那天下午四点,她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醒了。 【林晚】:饿吗? 【江屿】:有点。 【林晚】:那下来。 三分钟后,他穿着拖鞋出现在单元门口。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给你。”她递过去。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碗番茄牛腩,还冒着热气。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你睡觉的时候。” 他看着她。 她移开视线。 “快吃,要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番茄牛腩,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和六次之后的一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比那六次都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