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桌到同校

第23章 第一次过年

  大年二十七,K47次列车,南城方向。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着几个无座票的乘客。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橘子皮味,还有那种只有绿皮火车才有的、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林晚靠窗坐着,对面是江屿。   他坐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两手交叠在包上,指节微微泛白。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江屿。”   “嗯。”   “你紧张?”   他沉默了一秒。   “……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放心,”她说,“我妈你见过的。我爸你也见过。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点点头。   但那脊背,还是绷得笔直。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也是这趟车,也是这个座位,他去南城接她。那时候他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就为“刚好碰上”。   那时候她问他“你是不是傻”,他说“嗯”。   现在,他要跟她回家过年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   “别紧张。”她说,“有我在。”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松开。   ——   下午四点二十,火车准点到达南城站。   出站口人山人海,林晚踮着脚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看到那两张熟悉的脸。   “爸!妈!”   林妈妈笑着挥手,林爸爸站在旁边,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走近了,林妈妈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她身后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身上。   “小江来啦!”   江屿站定,微微低头。   “阿姨好。叔叔好。”   林爸爸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堆东西上。   “这是……”   “一点心意。”江屿把东西递过去,“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林晚看了一眼那“随便买了点”的东西。   两瓶五粮液,一盒高档茶叶,一袋进口水果,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他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林妈妈笑着接过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走走走,回家,饭都做好了。”   ——   林家的房子是老小区里的一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烟火气,是那种只有过年才有的、浓得化不开的味道。   林妈妈把江屿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塞了一把瓜子。   “坐着坐着,别客气!当自己家!”   江屿捧着那杯茶,坐得比火车上还直。   林晚坐在他旁边,剥了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吃。”   他低头看那颗糖。是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兔子。   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   林晚笑了。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   年夜饭是林妈妈一手操办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小鸡炖蘑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江屿倒了一杯。   “小江,能喝吗?”   江屿看着那杯酒,沉默了一秒。   “能喝一点。”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他平时不喝酒的。”   林爸爸摆摆手:“过年嘛,少喝点没事。”   江屿端起杯,和林爸爸碰了一下。   “叔叔,我敬您。这一年,辛苦您照顾林晚。”   林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会说话。”   林晚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热。   ——什么叫他照顾她?明明是她照顾他好吗?   但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吃完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包。   “来来来,压岁钱。”   林晚接过来,拆开一看,五百块。   “谢谢妈。”   林妈妈把另一个红包递给江屿。   “小江,这是你的。”   江屿愣住了。   “阿姨,我……”   “拿着。”林妈妈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到了家里,就是家里人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很久没说话。   林晚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   ——   零点,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林晚拉着江屿跑到阳台上,看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新年快乐。”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他也是站在她家楼下,放烟花给她看。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还不敢牵她的手。   现在,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同一场烟花。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握住。   “江屿。”   “嗯。”   “以后的每一年,都一起过吧。”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江屿已经起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和爸爸下象棋。   林爸爸眉头紧锁,盯着棋盘,半天没动。   江屿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爸,你们下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林爸爸头也不抬,“这小伙子,棋不错。”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棋盘。   她不懂象棋,但看爸爸那表情,应该是不太妙。   “谁占上风?”   林爸爸没说话。   江屿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林晚明白了。   ——爸爸要输了。   果然,五分钟后,林爸爸长叹一口气,把棋子一推。   “输了输了。”   江屿立刻说:“叔叔下得很好,我差点没守住。”   林爸爸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输了就是输了。”   他站起来,拍拍江屿的肩膀。   “下次再来。”   江屿点头。   林晚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连下棋都在让着爸爸。   但又不能让得太明显。   这就是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伤着别人的自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赢了?”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   那天下午,他们去逛了南城的庙会。   人山人海,挤得不行。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怕她被挤到。   她买了糖葫芦,一人一串。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买了吹糖人的,吹了一只兔子,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喜欢?”她问。   他点点头。   “那送你了。”   他把那只糖兔子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宝贝。   ——   回北城那天,林妈妈塞了满满两大包东西。   辣酱、腊肉、香肠、干果、糕点……什么都有。   “带着带着,学校食堂没这个味。”   江屿站在旁边,帮着把东西装进行李箱。   林妈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林晚没听见说的什么。   但她看见,江屿认真地点头,然后说:“我会的,阿姨。”   火车上,她问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照顾好你。”   她愣了一下。   “就这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让我……明年再来。”   她看着他。   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还来吗?”   他看着她。   “来。”   ——   火车开了。   窗外,南城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去。站台上,爸爸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   “江屿。”   “嗯。”   “我妈喜欢你。”   他没说话。   “我爸也喜欢你。”   他还是没说话。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   “你高兴吗?”   他低头看她。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高兴。”   她又靠回他肩上。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再过十多个小时,他们就回到北城了。   但没关系。   因为下次放假,他们还会一起回来。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