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七,K47次列车,南城方向。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着几个无座票的乘客。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橘子皮味,还有那种只有绿皮火车才有的、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林晚靠窗坐着,对面是江屿。 他坐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两手交叠在包上,指节微微泛白。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江屿。” “嗯。” “你紧张?” 他沉默了一秒。 “……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放心,”她说,“我妈你见过的。我爸你也见过。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点点头。 但那脊背,还是绷得笔直。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也是这趟车,也是这个座位,他去南城接她。那时候他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就为“刚好碰上”。 那时候她问他“你是不是傻”,他说“嗯”。 现在,他要跟她回家过年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 “别紧张。”她说,“有我在。”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松开。 —— 下午四点二十,火车准点到达南城站。 出站口人山人海,林晚踮着脚找了半天,才在人群里看到那两张熟悉的脸。 “爸!妈!” 林妈妈笑着挥手,林爸爸站在旁边,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走近了,林妈妈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她身后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身上。 “小江来啦!” 江屿站定,微微低头。 “阿姨好。叔叔好。” 林爸爸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堆东西上。 “这是……” “一点心意。”江屿把东西递过去,“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林晚看了一眼那“随便买了点”的东西。 两瓶五粮液,一盒高档茶叶,一袋进口水果,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他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林妈妈笑着接过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走走走,回家,饭都做好了。” —— 林家的房子是老小区里的一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烟火气,是那种只有过年才有的、浓得化不开的味道。 林妈妈把江屿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塞了一把瓜子。 “坐着坐着,别客气!当自己家!” 江屿捧着那杯茶,坐得比火车上还直。 林晚坐在他旁边,剥了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吃。” 他低头看那颗糖。是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兔子。 他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 林晚笑了。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 年夜饭是林妈妈一手操办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小鸡炖蘑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江屿倒了一杯。 “小江,能喝吗?” 江屿看着那杯酒,沉默了一秒。 “能喝一点。”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他平时不喝酒的。” 林爸爸摆摆手:“过年嘛,少喝点没事。” 江屿端起杯,和林爸爸碰了一下。 “叔叔,我敬您。这一年,辛苦您照顾林晚。” 林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会说话。” 林晚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热。 ——什么叫他照顾她?明明是她照顾他好吗? 但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吃完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包。 “来来来,压岁钱。” 林晚接过来,拆开一看,五百块。 “谢谢妈。” 林妈妈把另一个红包递给江屿。 “小江,这是你的。” 江屿愣住了。 “阿姨,我……” “拿着。”林妈妈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到了家里,就是家里人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很久没说话。 林晚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 —— 零点,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林晚拉着江屿跑到阳台上,看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新年快乐。”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他也是站在她家楼下,放烟花给她看。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还不敢牵她的手。 现在,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同一场烟花。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握住。 “江屿。” “嗯。” “以后的每一年,都一起过吧。”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江屿已经起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和爸爸下象棋。 林爸爸眉头紧锁,盯着棋盘,半天没动。 江屿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爸,你们下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林爸爸头也不抬,“这小伙子,棋不错。”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棋盘。 她不懂象棋,但看爸爸那表情,应该是不太妙。 “谁占上风?” 林爸爸没说话。 江屿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林晚明白了。 ——爸爸要输了。 果然,五分钟后,林爸爸长叹一口气,把棋子一推。 “输了输了。” 江屿立刻说:“叔叔下得很好,我差点没守住。” 林爸爸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输了就是输了。” 他站起来,拍拍江屿的肩膀。 “下次再来。” 江屿点头。 林晚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连下棋都在让着爸爸。 但又不能让得太明显。 这就是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伤着别人的自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赢了?”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 那天下午,他们去逛了南城的庙会。 人山人海,挤得不行。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怕她被挤到。 她买了糖葫芦,一人一串。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买了吹糖人的,吹了一只兔子,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喜欢?”她问。 他点点头。 “那送你了。” 他把那只糖兔子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什么宝贝。 —— 回北城那天,林妈妈塞了满满两大包东西。 辣酱、腊肉、香肠、干果、糕点……什么都有。 “带着带着,学校食堂没这个味。” 江屿站在旁边,帮着把东西装进行李箱。 林妈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林晚没听见说的什么。 但她看见,江屿认真地点头,然后说:“我会的,阿姨。” 火车上,她问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照顾好你。” 她愣了一下。 “就这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让我……明年再来。” 她看着他。 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还来吗?” 他看着她。 “来。” —— 火车开了。 窗外,南城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去。站台上,爸爸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 “江屿。” “嗯。” “我妈喜欢你。” 他没说话。 “我爸也喜欢你。” 他还是没说话。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 “你高兴吗?” 他低头看她。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高兴。” 她又靠回他肩上。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再过十多个小时,他们就回到北城了。 但没关系。 因为下次放假,他们还会一起回来。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