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观测营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社长在群里发通知时,林晚正对着书桌上那枚猎户座书签发呆。北纬四十度的初雪已经化尽,窗外的银杏秃了,露出北方冬日干净疏朗的灰蓝色天空。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翠微山后山·通宵观测·可自带设备”,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观测。 是为“通宵”。 ——表白后第三周,初雪那天他送了她书签。书签在课本里夹了两周,她每次翻到线性代数第九章,都会看见那三颗连珠的腰带,和背后那行小字。 LY·北纬40°。 她还没问过他那枚书签做了多久。 她也没问过,他金工实习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车间,还是和班里的男生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打磨零件。 她甚至没问过——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后来去了哪里。 有很多问题她没问。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不着急。 他说过,“以后还有很久”。 她信。 —— 周六清晨六点,天文社包的大巴准时停在综合楼门口。 天还没亮透,空气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玻璃瓶,吸进肺里有细密的刺痛。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拖着一个装睡袋和换洗衣物的登山包,排在队伍末尾。 她没回头找人。 因为她知道他在。 果然,车快开时,她旁边的空座位被人放下了背包。 江屿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冲锋衣,领口竖得很高,拉链拉到下颌。他坐下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很快被车内的暖气吞没。 “早。”他说。 “早。”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林晚打开,里面是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只刚出锅的、还用保鲜膜裹着的肉包子。 “二食堂?”她问。 “嗯。六点开门。”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七分。 从楠园走到二食堂,再从二食堂走到综合楼,怎么也要十五分钟。 那他几点起的? 她没问。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猪肉馅,还有点烫,肉汁浸透了面皮。她小口吃着,豆浆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车窗玻璃。 窗外,北城的冬天天亮得很慢。灰蓝色的雾霭里,街道、路灯、早起的清洁工,一帧一帧向后退去。 江屿也拿了一只包子,安静地吃着。 他们之间隔着一杯豆浆的距离。 林晚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的早自习。她总是踩点到,手里攥着食堂买的速冻包子,边跑边往嘴里塞。有几次江屿比她早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英语单词书。 她从不问他吃没吃早饭。 他也从不问她。 现在她知道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去食堂买刚出锅的包子,然后坐在教室里,等那个踩着铃声冲进来的身影。 等了三年。 —— 翠微山在北城市郊,大巴开了将近两小时。 山脚到观测点还有一段徒步路线,社长在前面带路,二十来号人背着器材睡袋,像一串移动的蘑菇,在积雪未化的山道上缓慢蠕动。 林晚走得不快。登山包很沉,睡袋、保温杯、充电宝、单反相机——她特意问周思雨借了那台入门级单反,镜头是她自己攒的生活费买的二手,光圈不大,但拍月亮和亮星应该够用。 她没告诉江屿。 她想自己拍一张猎户座星云。 不是用天文社那台冷冻CCD,不是用社长的高级赤道仪,是她自己,用自己攒钱买的镜头,在自己学了一个月的参数设置里,拍下那团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 然后……也许可以洗出来,夹进那本线性代数课本里。 和那枚书签放在一起。 “包给我。” 她正走神,背上一轻。 江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背包底部。 “不用,我自己……” “路滑。” 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但手没有松开。 林晚侧头看他。他肩上扛着天文社一台公用折射镜的三脚架,另一只手还拎着他自己的器材箱。现在又加上她这只硕大的登山包。 “你拿不动的。”她说。 江屿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包带从她肩上捋下来,单肩挎上,然后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冲锋衣,藏青色登山包,银色三脚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步伐稳而快,积雪在他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忽然想起大一入学那天。 也是这样,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时候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 观测点在后山一处面朝东南的开阔坡地。 社长说这里光污染少,视野开阔,东南方向地平线没有遮挡,是拍摄冬季银河和猎户座的绝佳位置。 林晚放下自己的睡袋,开始支三脚架。 二手单反,入门镜头,她学了一个月才勉强搞清楚光圈、快门、ISO之间的关系。社长过来看了一眼,夸了句“设备虽简,志气可嘉”,顺手教她怎么用手动对焦对准无限远。 江屿在旁边调试天文社那台主力的反射镜。他的动作很熟练,校准寻星镜、安装赤道仪、平衡配重——社长说他有天赋,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拧螺丝。 林晚知道他私下借了多少天文摄影的书,在宿舍熬了多少个夜看教程,周末一个人背着设备来后山试拍过多少次。 他从来不说。 但她都知道。 —— 黄昏时分,观测点热闹起来。 有人在空地上支起露营灯,有人从保温箱里拿出自热火锅和零食,几个大一的学弟学妹围在社长身边,听他讲当年去西北无人区拍星的故事。 林晚坐在自己的睡袋上,抱着保温杯,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收尽。 江屿坐在她旁边。 他的三脚架架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镜头对准东南方低空。那是猎户座即将升起的位置。 “你那个镜头,”他忽然开口,“光圈开到最大,ISO可以再提一档。” 林晚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说过。 “……哦。”她说。 然后低头,按他说的,调整参数。 他没看她的相机屏幕,却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又说:“快门线带了吗?” “带了。” “用B门,曝光二十秒以上。” 她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我要拍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猜的。” 林晚没再问。 她把快门线接上,取景框对准东南方低空。 那里还是深蓝色的,星星刚刚开始浮现。织女星在头顶,天津四在天鹅座的方向,东南方只有最亮的参宿七,孤独地亮着。 等它升起来。 等那三颗腰带升起来。 等那片星云从地平线挣脱,把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的光,送进她这只二手镜头里。 —— 晚上九点,猎户座完全升起。 林晚按下快门。 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相机屏幕上的星点慢慢显影,从模糊的光斑变成清晰的、带着淡淡粉紫色的云气。 她看着那片云气,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它美。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江屿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雪。 他眼里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样遥远的东西? ——二十五光年外的织女星,一千三百四十四光年外的猎户座星云,无穷无尽的、沉默的、不需要回应的事物。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孤僻。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喜欢孤独。 他只是还没有找到愿意和他一起仰望的人。 林晚侧过头。 江屿也正看着自己的相机屏幕。他的设备比她好得多,拍出来的M42细节丰富,云气舒展,像一只振翅的、发光的蝴蝶。 她看着他的侧脸。 露营灯的暖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检查对焦是否精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想:他现在找到那个人了。 —— 凌晨两点,大部分人都进帐篷休息了。 观测点只剩下两台还在工作的望远镜,和三三两两守着设备等曝光的硬核社员。 林晚没睡。 江屿也没睡。 他们并排坐在各自的睡袋上,裹着同一张他从社长那里借来的露营毯——他说夜里风大,她说自己不冷,他说“嗯”,然后把毯子展开,一半披在她肩上,一半披在自己肩上。 毯子很小。 他们必须靠得很近。 林晚能闻到他冲锋衣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熬夜后特有的、咖啡混着冷风的气息。 “困吗?”他问。 “不困。” “嗯。” 沉默。 山顶的风比山下烈,但被毯子隔绝了大半。林晚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看着东南方夜空中那团清晰的、淡粉色的星云。 “江屿。”她轻声开口。 “嗯。” “你那三个废掉的半成品,后来去哪了?” 他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说了我就记得。” 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毯子的一角。他伸手压住。 “第一个,”他说,“刻到参宿四的时候,字歪了。” “第二个,抛光的时候划了一道痕。” “第三个……”他顿了顿,“第三个做完了。但我觉得不够好。” “什么叫不够好?” 他没说话。 林晚侧过头,看着他。 露营灯已经熄了,只有望远镜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他的脸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LY那两个字,”他说,“我刻了四遍。还是不满意。” 林晚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所以第三个也废了?”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收起来了。在宿舍抽屉里。” “为什么留着?”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夜空。 “因为那是第一次,”他说,“做出来是想给一个人的东西。”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毯子往下拉了拉,然后伸出手,在他袖口边缘,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但他在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顿住了。 像怕惊动什么。 像等了很久。 她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的手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 很轻。 像初雪那天,他帮她拂去睫毛上的雪花。 —— 凌晨四点半,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猎户座已经西沉,参宿四在低空泛着红白色的微光,即将隐入晨雾。 林晚收拾好相机,把三脚架折起来。江屿帮她把睡袋塞进登山包,拉链拉到尽头。 社长开始吆喝大家收设备准备下山。 林晚背上包,站在这片待了一夜的雪坡上,看着天边那轮还没升起的太阳。 “江屿。”她忽然说。 “嗯。” “明年还来吗?” 他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三脚架。 “来。”他说。 “以后每年都来。” 林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东方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 以后每年都来。 和同一个人,在同一片山坡上,等同一片星云升起。 一千三百四十四年前出发的光。 还会继续出发。 而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年。 —— 下山的大巴上,林晚睡着了。 头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围巾滑下来一半。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江屿肩上。 他坐得很直,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里。 她没动。 继续装睡。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她假装没看见。 ——但她偷偷记住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