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校园,手机贴在耳边,那头是妈妈絮絮的念叨:“票买好了吧?几点的车?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你爸打电话,他去车站接你……” “买了买了,明天下午的车。”林晚应着,目光却落在窗玻璃上——那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不是因为要回家。 是因为手机里还有另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二十分钟前。 【江屿】:几点到南城?我去接你。 她还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回。 ——七百公里,十五小时火车,他从北城出发,她去南城,他家在另一个方向,凭什么让他接? 可她又确实想见他。 从翠微山回来之后,他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考前的最后一面,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把一袋热栗子塞给她,说“考试加油”。一次是考完那天晚上,他们在二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他点了番茄牛腩,她挑走胡萝卜。 然后就是各回各家,各等成绩,各买票,各收拾行李。 十二天了。 她已经十二天没见到他了。 【林晚】:你几点到南城? 【江屿】:明天下午四点二十。 林晚愣了一下。 四点二十?她查过那趟车——从北城到南城,一天只有两趟。一趟是下午两点四十到,一趟是晚上九点到。 没有四点二十的。 【林晚】:哪趟车? 【江屿】:K189。 她查了。 K189,北城→南城,下午一点出发,晚上七点四十到。 他故意把时间说晚了三个多小时。 ——这样他就可以在南城站等三个小时,等到她下午四点半那趟车进站,然后“刚好碰上”。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车次信息,眼眶忽然有点热。 【林晚】:江屿。 【江屿】:嗯。 【林晚】:你是不是傻?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屿】:……嗯。 —— 第二天下午四点四十分,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南城站出站口。 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接站的人和刚下车的旅客。她踮起脚,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屿站在出站口侧面的柱子旁边,穿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和她那条一模一样的浅灰色。 那是林妈妈织的。 两条。一条给她,一条给他。 他真的戴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看手机。但他站的位置正对出站口,只要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林晚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时候,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到了。”他说。 “嗯。”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车站大厅。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南城的冬天没有北城冷,但风湿湿的,吹在脸上像细密的凉水。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积雪照成暖融融的色调。 江屿走在她前面半步,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她看着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 她忽然很想从后面抱住他。 但她没有。 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 “你怎么来的?”她问。 “地铁。” “你几点到车站的?” 他顿了一下。 “……三点多。” 林晚没戳穿。 三点多到,等到四点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明明可以说“我也这趟车”,然后直接和她一起出站。 但他没有。 他选了一个更笨的办法。 ——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刻意等她。 好像这样,一切就只是“刚好碰上”。 林晚侧过头,看着他在路灯下清隽的侧脸。 “江屿。” “嗯。” “你饿不饿?” 他又顿了一下。 “……有一点。” “那去吃饭。” 她指了指车站对面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 “那边有家牛肉面,很好吃。”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点头,跟着她往那边走。 进了店,热气扑面而来。老板热情地招呼,把菜单拍在桌上。 林晚点了一份招牌牛肉面,然后把菜单推给他。 他看了一遍,抬头问老板:“有番茄牛腩面吗?” 老板愣了一下:“没有。” 他沉默了一秒。 “那和她一样。” 林晚低下头,假装在拆筷子。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吃完面出来,雪下得更大了。 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路灯的光落在雪幕里,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我送你回去。”江屿说。 “不用,我爸说开车来接……”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林晚接起来,那边是林爸爸的声音:“晚晚啊,路上堵车,估计还要二十分钟。你先在车站里等着,别乱跑啊。” “……好。”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江屿。 他也正看着她。 “二十分钟。”他说。 “嗯。” “那再等一会儿。” 他指了指车站广场边上的一条长椅,已经被人扫过雪,露出湿漉漉的木条。 他们走过去,并肩坐下。 行李箱靠在他腿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雪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白。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两条浅灰色的围巾,在她颈间叠成厚厚的一层。 “我不冷。”她说。 “嗯。” 他目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 但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了。 ——在两条围巾的遮掩下,在漫天大雪里,在七百公里外的家乡车站广场上。 她没动。 假装在看雪。 但她的手,慢慢翻转过来,和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 二十分钟后,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广场边上。 林晚站起身。 江屿也站起身。 他把行李箱推到她手边。 “路上慢点。”他说。 “嗯。”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那盏路灯下,雪落满他的肩头和发顶。 她没有说“回去吧”。 因为她知道,他会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 她也没有说“到了告诉你”。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发消息问。 她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向那辆银色轿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林晚】:明天有空吗? 坐进车里,手机震了。 【江屿】:有。 【江屿】:什么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林晚】:请你吃饭。 【林晚】:感谢你今天等了两个多小时。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屿】:没等。 【江屿】:刚好碰上。 林晚看着“刚好碰上”那四个字,轻轻笑出声。 林爸爸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那个站在雪里的人,还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见到他。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整个寒假,整整二十八天,七百公里,挡不住。 ——因为他会“刚好碰上”。 她会“刚好有空”。 他们会在南城的某条街、某家店、某个转角,“刚好”遇见。 七百公里不远。 十五个小时的火车不远。 两个小时的等待不远。 因为路的终点是他。 ——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收到他的消息: 【江屿】:到家了。 【林晚】:嗯。 【江屿】:明天几点? 她想了想。 【林晚】:十点? 【江屿】:好。 【林晚】:你知道在哪见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屿】:你家路口。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 窗外是南城的雪,没有北城大,落地就化。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十点,他会站在那个路口。 等她。 刚好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