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八十三章 壁画述秘(上)

  第一百八十三章壁画述秘(上)   那颗乳白色的珠子,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散发着温润、柔和、与这地宫死寂阴冷氛围格格不入的光芒。它自行从腐朽的布袋中滚出,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向着苏蝉背上的玄昉昉方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挪动了寸许距离,然后便静止不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微光。   与此同时,插在地上的那支黝黑箭矢,箭身上一闪而逝的幽光也悄然隐去,重新恢复了那深沉内敛、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若非几人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但这短暂的异动,却让原本死寂压抑的小空间,骤然增添了难以言说的变数与希望。   “这珠子……对大师有反应!”苏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但依旧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玄昉昉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边,然后蹲下身,谨慎地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那颗珠子,而是用衣袖垫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   珠子入手温润,并非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那股令人心神宁静、仿佛能涤荡污秽的气息更加清晰了。苏蝉仔细端详,发现珠子表面的那些细密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天然生成,玄奥复杂,隐隐构成某种模糊的图案,似云似雾,又仿佛梵文。   “这气息……纯正祥和,隐隐有禅意,但又不完全是佛门之力……”苏蝉自身修炼的音律秘法,对气息感知极为敏锐。她可以确定,这颗珠子绝非邪物,反而可能是某种蕴含纯净灵性、甚至可能是佛门高僧遗留的宝物!“难道……这就是大师昏迷前提及的、此地残存的‘佛息’来源之一?”   陈沧也凑近观察,体内定海盘碎片的悸动感,在面对这颗珠子时,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渴望与共鸣,转变为一种温和的、仿佛同源之水般的亲近感。“这珠子与那箭矢,还有定海盘碎片,似乎有某种联系,但性质截然不同。箭矢主‘破煞’,碎片主‘镇封’,而这珠子……似乎是‘滋养’、‘净化’。”   “能救老和尚吗?”谢云骥更关心实际作用,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珠子,又瞥了一眼气息微弱到极点的玄昉昉。   “不确定,但可以一试!”苏蝉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决断。她盘膝坐在玄昉昉对面,将那颗乳白色珠子轻轻放置在玄昉昉叠放于丹田气海处的枯瘦双手之上。说也奇怪,珠子刚一触及玄昉昉的手掌,表面的乳白色光芒便微微一亮,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柔和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将玄昉昉笼罩其中。   玄昉昉的身体轻轻一震,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似乎……平顺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是气若游丝,但那种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感觉,似乎减轻了少许。更重要的是,他心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属于佛门心灯的暖意,在珠子光晕的滋养下,似乎也稍微明亮、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苏蝉脸上露出喜色,虽然效果微弱,但这无疑是绝境中的第一缕曙光!“这珠子蕴含的灵性能量,极为温和精纯,似乎能与大师残存的佛元产生共鸣,进行补充和稳固!”   “好!”谢云骥也松了口气,但旋即眉头又皱起,“但这珠子能量似乎也不算很强,怕是支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他看向陈沧背上的张若虚,以及自己和陈沧的伤势,意思不言而喻。一颗珠子,救不了所有人,也解决不了他们眼下的困境。   陈沧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支箭和断裂的石碑。“此地不宜久留。这珠子暂且由大师保管,或可为他续命。我们需尽快找到出路,或至少是更安全、能让我们稍作喘息恢复的地方。”他指了指地上那歪斜的刻字,“‘箭碎封未尽’,‘悔恨’。结合断碑内容,大致可以推断:当年徐福(很可能)在此地主持某种封印‘黄泉之眼’内邪祟的工程,并以某种特殊箭矢作为重要镇物或手段。但后来出了变故,封印可能未竟全功,甚至可能失败了部分,导致邪祟(我们遇到的那个)力量外泄或未能彻底镇压。这位留下遗骸和刻字的前辈,很可能是参与此事的方士或守卫,见证了失败,最终力竭或绝望而死于此。他留下的警告,绝非虚言。”   “这箭……要带走吗?”苏蝉看着那支深深嵌入地面的黝黑箭矢,它看起来就非凡物,但同样也透着诡异和危险。   陈沧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此物与定海盘碎片、这珠子皆有感应,但力量性质不明。贸然触动,恐有不测。况且……”他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着诡异姿势的遗骸,“这位前辈临死前手握宝珠,指向断碑和箭矢,或许有深意。我们暂且记下此地,若实在无路,或有所需,再回来不迟。当务之急,是离开这条死胡同,继续探索。”   谢云骥赞同道:“有理。这箭插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真要那么容易拿走,也轮不到我们。先找路。”   那小空间除了来路,只有被坍塌堵塞的缝隙,显然不是出路。三人(背着两人)退回岔路口,选择了继续向前的那条主甬道。   离开那处小空间,乳白色珠子的微光被收敛在玄昉昉身上,周围重新陷入火折子光芒下的昏黄与压抑。但有了刚才的发现,众人心中多少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脚步也加快了些。   主甬道依旧深邃,空气流通似乎更顺畅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死寂感并未减少。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芒似乎被一个更大的空间所吞噬。   他们走出了甬道,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厅堂”。   这“厅堂”约三丈见方,高约两丈,四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岩石开凿而成,并无过多修饰。但吸引他们目光的,是四面墙壁上,那大片大片、虽然斑驳脱落严重、却依旧能辨认出宏大场景的——壁画!   壁画!在这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宫深处,竟然保存着壁画!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意识到,这些壁画很可能隐藏着关于此地、关于徐福、关于“黄泉之眼”封印的重要信息!   谢云骥立刻持刃警戒四周,确认这“厅堂”内除了壁画,并无其他异物或机关迹象(至少肉眼和感知如此)。陈沧和苏蝉则立刻举高火折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观察最近的一幅壁画。   由于年代久远,水汽侵蚀,岩壁剥落,壁画许多部分已经模糊不清,甚至大片缺失,色彩也早已褪去,只留下一些暗淡的矿物颜料痕迹。但依稀可辨的轮廓、线条,以及残留的色彩斑点,依旧能勾勒出令人震撼的场景。   他们首先看向入口右侧的墙壁。这幅壁画似乎描绘的是一场盛大的仪式或出行。画面中心,是一座巍峨宏大的宫殿(样式古朴,有先秦风格),宫殿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阵列森严。而在广场前方,描绘着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队伍中有高大的车马,有衣着各异的人群,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有些像传说中的巨龟,有些似蛟龙,还有些根本无法辨认。队伍最前方,隐约可见一人身穿宽大袍服,头戴高冠,手持节杖,做引领状。而更远处,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中有仙山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这是……徐福东渡?”苏蝉低声道,指着那持节杖的人影,“《史记》载,徐福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这壁画描绘的,莫非就是始皇帝为徐福送行,或徐福出海的场景?那些奇珍异兽,或许是象征海中奇遇,或是方士鼓吹的祥瑞?”   陈沧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壁画细节:“很有可能。你们看这些甲士的服饰、兵器的样式,还有宫殿的建筑风格,确实符合秦代特征。这持节杖者,即便不是徐福本人,也应是主事方士。这壁画出现在此地,几乎可以肯定此地与徐福有直接关联。”   他们移动脚步,看向下一幅。这幅壁画损毁更严重,大片剥落,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画面:似乎是在海上航行,遭遇风暴,巨浪滔天;又似乎是在某座岛屿登陆,岛上奇花异草,有珍禽异兽,还有人形但生有羽翼或鳞片的“仙人”形象,但刻画风格诡谲,那些“仙人”面目模糊,给人一种非人感。   “海外仙山,仙人赐药?”苏蝉猜测,“这或许是方士们想象中的海外仙境,用以蒙蔽始皇,或他们自己也深信不疑。”   “未必全是虚妄。”陈沧指着壁画一角,那里描绘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形状如灵芝,但通体赤红,周围有光晕。“此物形似《山海经》中提到的‘赤芝’,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效。徐福所求‘不死药’,或许并非完全空想,而是寻找某些天地灵物。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若真寻得不死药,徐福何必隐于此地,铸什么“镇物”,锁什么“妖邪”?   第三幅壁画,场景转换。似乎是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与“黄泉之眼”盆地有些相似),无数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劳作,开凿山体,修建庞大的祭坛和复杂的结构。壁画着重描绘了祭坛中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邃的、仿佛通向地底的“眼”,黑漆漆一片,只用浓墨渲染,令人望之心悸。而祭坛周围,摆放着许多器物,其中几样,陈沧他们看着极为眼熟——虽然刻画简略,但那轮廓,分明与定海盘碎片有几分相似!还有一样长条状的、分节的器物,则与传闻中的某种“锁链”或“镇物”相似。   “就是这里!黄泉之眼!封印工程!”苏蝉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恐惧,“看这些器物,定海盘碎片果然是用来封印的!徐福真的在这里进行了某种镇压仪式!”   壁画中,还有许多方士打扮的人,围绕着祭坛和“黄泉之眼”进行着复杂的仪式,他们手持法器,念念有词,天空中(或岩洞顶部)描绘着日月星辰、奇异符文的光影,投入那“眼”中。而在“眼”的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些扭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在尝试封印那东西……”陈沧喃喃道,目光紧紧盯着“眼”中那些扭曲阴影。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但那股邪恶、混乱、令人疯狂的气息,仿佛能透过壁画传递出来。   再下一幅壁画,似乎描绘的是成功(?)的场景。祭坛光芒大放,那巨大的“眼”被无数光线和符文交织成的“网”覆盖、压制,似乎缩小了许多。方士们做出欢呼、跪拜的姿态。有身份高贵者(服饰更华丽,可能是徐福)在接受众人的朝贺。画面一角,还描绘了那支黝黑的箭矢,正被恭敬地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刻满符文的石台(或基座)上,与定海盘碎片等物并列。   “封印成功了?至少是暂时压制了?”谢云骥皱眉,“那后来……”   他们迫不及待地看向接下来的壁画。接下来的画面,气氛陡然转变!   壁画色调变得阴暗、混乱。原本光芒大放的祭坛变得暗淡,覆盖“黄泉之眼”的光网出现了裂痕!无数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黑影从“眼”的裂痕中钻出,袭向周围的方士和工匠。人们惊恐逃窜,但很多人被黑影缠住、吞噬。祭坛周围尸横遍野,血染大地。那些参与仪式的方士,有的在奋力催动法器抵抗,但法器光芒黯淡;有的则跪地哀嚎,七窍流血;还有的……身体发生了可怕的畸变,生出额外的肢体或眼睛,变得如同壁画前半部分描绘的海外“仙人”般诡异!   “封印……松动了?还是失败了?邪祟的力量反噬?”苏蝉捂住了嘴,眼中充满惊骇。壁画虽然粗糙,但那绝望、疯狂、惨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下一幅壁画中,场景似乎转移到了地宫的其他地方(可能是他们现在所在区域?)。之前那位主持仪式的、疑似徐福的方士,此刻形象狼狈,冠冕歪斜,他正带领着一小部分人(其中有的已经是畸变状态),在复杂的甬道、殿堂间穿行,似乎在布置着什么。他们刻画符文,埋设器物,建造新的祭坛(规模小很多)。而那支黝黑的箭矢,再次出现在画面中,被置于某个新祭坛的核心,箭头指向地下深处,似乎在进行某种“补强”或“二次封印”。   “徐福在失败后,并没有放弃,而是退守到地宫更深处,试图建立第二道防线,或者用其他方法加固封印?”陈沧分析道,目光紧紧追随着壁画中徐福的行动轨迹。   接下来的壁画更加破碎,只能看到零散画面:惨烈的战斗,同伴不断倒下、畸变,徐福似乎也受了伤,他最终带着少数几人,进入了某个密室(画面中密室的门户样式,与地宫其他部分不同,更加古朴,甚至有非中原风格的元素)。而在密室外,之前那支被恭敬安置的箭矢,此刻被握在另一人手中,那人做弯弓搭箭状,箭头却并非指向“黄泉之眼”方向,而是……指向了徐福等人进入的密室方向?但壁画在这里破损严重,持箭者的身份、意图,以及后续,都无法看清。   而在最后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位于厅堂内侧墙壁)上,画面内容让三人心头一震。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窟,洞窟中央,悬浮着一颗庞大无比、缓缓蠕动、表面布满血管般脉络和无数蠕动阴影的“肉球”(或难以名状的核心),正是他们之前在“黄泉之眼”祭坛所见邪神本体的简化描绘!无数粗大的、刻画着符文的锁链,从洞窟四面八方伸出,缠绕、穿刺、捆缚着那“肉球”,试图将其拉向洞窟底部一个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深渊。而在洞窟上方,描绘着一个复杂的、多层叠加的阵法,阵法核心处,赫然是定海盘(完整状态)的图案!定海盘洒下道道清光,与锁链、苍白火焰一起,镇压着下方的邪物。   但在这镇压场景的边缘,洞窟的岩壁上,被刻意凿出了许多孔洞,从孔洞中,延伸出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如同根须或触手般的黑影,这些黑影钻出岩壁,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其中几道,赫然连接向了壁画中描绘的地宫各处,包括他们之前看到的陶俑阵列、断裂石碑所在,甚至……指向了壁画中徐福等人最后进入的密室方向!而其中一道最为粗壮的黑影,其蔓延的终点,恰好是壁画中描绘的、地宫某处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标记,很像一个箭头,或者说,就是那支黝黑箭矢的形状!   “这……”苏蝉倒吸一口凉气,“那邪祟的力量,即便被封印镇压,其影响依旧通过地脉或某种方式,渗透到了地宫各处?那些陶俑……那石碑处的异常……甚至那支箭,都可能被污染或影响了?”   陈沧脸色凝重无比:“恐怕不止是影响。看这黑影连接的指向,徐福他们最后进入的密室,可能就是封印网络的某个关键节点,或者是……控制中心?而那支箭……”他看向壁画中箭矢标记的位置,“它插在那里,可能既是封印的一部分,用来阻断或截留邪祟蔓延的力量,也可能本身……就是邪祟力量侵蚀的一个‘出口’或‘路标’?”   谢云骥盯着壁画中那些从洞窟壁延伸出的、如同毒蛇般蔓延的扭曲黑影,又回想起之前陶俑脖颈裂痕的轻微“咔嚓”声,以及那具遗骸和诡异箭矢,眼神冰冷:“也就是说,这鬼地方,看似是封印之地,实际上可能到处都是那鬼东西留下的‘后门’或者‘陷阱’?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包括那些陶俑,可能都不安全?”   “很有可能。”陈沧沉声道,“徐福的封印,或许并未完全成功,或者在后来的岁月中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导致邪祟的力量渗透了出来。那支箭,那具遗骸,那些陶俑,甚至这壁画本身……都可能隐藏着危险。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相对‘干净’的区域,或者……”他看向壁画中徐福最后进入的密室标记,“找到那个密室。那里可能是控制核心,也可能藏着关于封印、关于如何彻底解决这祸患的线索,甚至是……出路。”   三人(包括昏迷的两人)站在这个布满古老壁画的厅堂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壁画揭示的信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这里不仅是尘封的古迹,更可能是一个尚未结束的、绵延两千年的恐怖战场,而他们,已然身陷其中。   火光摇曳,将壁画上那些斑驳陆离、充满诡谲与不祥的画面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扭曲的阴影、痛苦的哀嚎、诡异的仪式、绝望的挣扎,仿佛要从墙壁上挣脱出来,将观者拖入那无尽的梦魇。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甬道方向,隐隐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地宫中,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谢云骥猛地转身,石刃横在胸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黑暗的甬道入口。   陈沧和苏蝉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苏蝉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倚着墙壁、被乳白色珠子微光笼罩的玄昉昉。   那“沙沙”声,时断时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沓着脚步,或者……是某种粘腻的东西滑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壁画厅堂,缓缓靠近。   是那些陶俑吗?还是……壁画上描绘的那些,从“黄泉之眼”蔓延出来的、扭曲的阴影?   (第一百八十三章壁画述秘(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