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疗伤定策 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浓时。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浮华,陷入短暂的沉睡。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胡姬酒肆”后院最深处的厢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毡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将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气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苏蝉斜倚在榻上,左臂衣袖挽起,一道寸许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虽已止住血,敷上了捣碎的草药,但伤口周围仍是一片乌青肿胀,显然那黑衣人的刀锋上淬了某种加剧创伤、阻碍愈合的阴毒药物。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谢双卿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水为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眉头紧锁。 陈沧坐在凳子上,裤腿卷至膝上,小腿处被弩箭划开的伤口虽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此刻也已清洗上药,用干净的麻布紧紧包扎起来,动弹间仍是丝丝缕缕地疼。他看着苏蝉臂上那可怖的伤口,又想起巷战中那惊险的一幕,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后怕。若自己当时反应再慢半分,或者掷出石灰丸的时机稍有偏差,苏蝉恐怕…… 张若虚坐在桌边,正为谢云骥处理左肩的伤势。谢云骥褪去半边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左肩处旧伤崩裂,血肉模糊,更严重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劲盘踞在伤口深处,不断侵蚀着周围经脉,使得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正是幽泉使“玄冥掌”的寒毒。张若虚指尖捻着三寸长的金针,神色凝重,运指如飞,接连刺入谢云骥肩井、曲垣、天宗等要穴,每一针刺下,都带出一缕黑色的淤血,同时将精纯平和的纯阳内力缓缓渡入,与那阴寒掌力相抗。谢云骥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是哼都未哼一声,但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已然发白,显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玄昉清明则守在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手中那具造型奇特的短弩已然重新上弦,机括打开,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他虽未参与近身搏杀,但先前在豆腐巷外暗中策应,连发数箭扭转战局,精神亦是高度紧张,此刻不敢有丝毫松懈。 “寒毒已侵入筋脉,非一时可解。”张若虚起出金针,看着针尖凝聚的黑色血珠,沉声道,“需连续七日,每日行针逼毒,辅以烈阳草、血竭等药内服外敷,或可驱除大半。但一月之内,左臂不可妄动真气,更忌与人动手,否则寒毒反噬,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他取过一旁温着的药酒,喂谢云骥服下一颗龙眼大小的赤色药丸。 谢云骥吞下药丸,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无妨,还死不了。只是接下来……怕是成了累赘。” “谢兄此言差矣。”张若虚摇头,“若非你与双卿奋力抵挡,我等恐已陷在巷中。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势。”他目光扫过苏蝉和陈沧,“苏大家刀伤虽不致命,但刀口淬毒,需静养清毒。陈小友腿伤无大碍,但失血不少,亦需休养。” 谢双卿为苏蝉包扎好手臂,又检查了陈沧的伤口,确认无碍,这才松了口气,恨恨道:“那些黑衣人,路数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军中好手,却行此暗杀偷袭之事!若非玄昉先生暗中相助,我们今晚怕是凶多吉少。冯奎那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他明知有埋伏!” “冯奎未必希望我们死在那里。”苏蝉虚弱地开口,声音虽低,却清晰冷静,“他若真要我们性命,大可在望海楼设伏,或者等我们与黑衣人两败俱伤后再出手收拾残局。他特意点出豆腐巷,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展示。” “展示他的消息灵通,以及对扬州城的掌控力?”陈沧若有所悟。 “不止。”张若虚接口道,他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勾勒出豆腐巷的地形和今晚伏击者的分布,“你们看,黑衣人埋伏的位置,前后夹击,高点控场,远程压制,近身搏杀,分工明确,战术狠辣,确是军中围杀的路数。但他们一开始并未全力出手,直到那头目发出信号,才骤然发动总攻,显然是存了生擒,至少是确认某样东西或某个人之后,再下杀手的意图。” “生擒?”谢双卿皱眉,“他们想抓谁?苏姐姐?还是陈沧?” “很可能两者都是目标。”玄昉清明从窗边转过身,低声道,“北辰司要的是‘星钥’和可能知晓海外秘宝线索的苏大家。而平卢节度使的人,若真如冯奎暗示与他们有所勾结,目标恐怕也是一样。但他们在确认目标价值前,不会轻易毁掉‘钥匙’。” “所以冯奎借刀杀人,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斤两,也看看还有哪些势力在盯着我们?”谢云骥冷声道。 “更可能是一石二鸟。”苏蝉喘息着分析,“他既借我们之手,削弱了潜在竞争对手(无论是北辰司还是平卢的人)的力量,又通过我们的反应,进一步确认了陈沧的身份和我们的价值。最后,他再以合作者的姿态出现,提出狼山之约。我们经历此劫,深知处境险恶,对他的提议,考虑的可能性自然会大增。” 众人细想,确实如此。冯奎这一手,将欲擒故纵、借力打力、展示实力、逼人就范诸般手段融于一体,老辣至极。 “那狼山之约,我们去是不去?”陈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今人人带伤,敌人环伺,三日后赴约,无异于深入虎穴。 室内陷入沉默。油灯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去,必须去。”张若虚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我们行踪已露,各方势力皆已知晓我们身怀重宝(或钥匙),且与司天监秘宝有关。留在扬州城,如同瓮中之鳖,今日是豆腐巷,明日可能是酒肆,防不胜防。唯有出海,借助冯家的船队,方有一线生机,也才能继续追寻线索。” “但冯家就可靠吗?”谢双卿质疑道,“与虎谋皮,恐遭反噬。” “冯家自然不可全信。”张若虚道,“但眼下,他是我们唯一已知的、有能力且有意愿助我们出海的选择。关键在于,如何与这头老虎周旋,既要借其力,又要防其口。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和更周全的计划。” “筹码……”苏蝉轻声重复,目光落在陈沧胸前,“我们的筹码,就是陈沧,以及他身上的玉佩,还有……那半块冯奎给的鱼佩,以及我们可能解读出的海图信息。”她强打精神,对陈沧道,“陈沧,你将两块玉佩都取出来。” 陈沧依言,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自幼佩戴的环形玉佩,又将冯奎赠与的那半块墨玉鱼佩拿出。两块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形制古朴,玉质各异,但边缘的锯齿纹路,隐隐透着某种联系。 苏蝉让陈沧将两块玉佩小心靠近。当两者距离不足一寸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两块玉佩竟同时发出微弱的、一暖一凉两种不同的光晕,并且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吸力,仿佛要贴合在一起!更令人惊讶的是,陈沧怀中那本用油布包裹的《镇海航海日志》也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发热。 “果然同源……”苏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这两块玉佩,或许本就是一体,因故分离。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冯奎将此佩交予我们,恐怕不仅是信物,也是一种……追踪或验证的手段。” 张若虚接过两块玉佩,仔细感受着那奇特的能量波动,沉吟道:“这或许可加以利用。冯奎想验证陈沧是否为真正的‘钥匙’,我们便让他‘验证’。但验证的方式和结果,需由我们主导。” “如何主导?”陈沧问道。 “关键在于对海图信息的解读。”张若虚展开那张他刚刚画了巷战示意图的纸,在背面空白处画了起来,“冯奎有他的海图,我们也有我们的线索——《镇海号》航海日志,苏大家师门传承的星图知识,还有陈沧你可能从玉佩中感应到的信息。我们必须在这三日内,尽可能地将这些信息整合、破译,找出真正的航线,或者至少找出几条关键的航路点,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如此,在与冯奎谈判时,我们才能掌握主动,而不是完全受其摆布。” 他看向苏蝉:“苏大家,你伤势沉重,本应静养。但解读星图海象,非你莫属。可能支撑?” 苏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坚毅:“放心,我还撑得住。解读星图,多是耗神,而非费力。有陈沧相助,或许能事半功倍。”她看向陈沧,目光中带着鼓励,“你身负司天监血脉,又执掌星钥,对星图海象的感应,可能远超常人。我们需要你集中精神,尝试去‘感受’玉佩和日志中可能隐藏的信息。” 陈沧重重点头,感到肩头责任重大:“我会尽力!” 张若虚又看向玄昉清明和谢双卿:“玄昉先生,双卿,这三日,外间的警戒、情报打探、以及必要的物资筹备,就拜托二位了。我们需要了解冯家‘逐浪号’的详细情况,狼山码头的布防,以及扬州港近日有无其他异常动向。特别是要留意,是否有疑似平卢节度使或北辰司的大批人手调动。” “交给我们。”玄昉清明言简意赅。谢双卿也郑重点头:“我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 “那我呢?”谢云骥忍不住问道,他因伤势被要求静养,心中焦急。 “谢兄,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需忍耐。”张若虚神色凝重,“你必须尽快逼出寒毒,恢复哪怕三四成战力。海上风波险恶,若无你这等高手压阵,我们安危难料。这三日,你需心无旁骛,运功疗伤。我会全力助你。” 谢云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我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 接下来的三日,“胡姬酒肆”后院这间厢房,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孤岛。外面扬州城依旧繁华喧嚣,暗流涌动,但这方小天地内,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在以加倍的速度流逝。 张若虚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谢云骥行针逼毒,以内力助其化解寒劲。谢云骥咬牙忍受着经脉中冰火交织的剧痛,汗出如浆,但脸色一日日好转,左肩的乌黑也逐渐褪去。 玄昉清明和谢双卿则行踪飘忽。玄昉清明凭借其倭国商人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混迹于码头、蕃坊,与各路海商、水手、甚至市舶司的小吏攀谈,探听消息。谢双卿则发挥其江湖儿女的本色,易容改装,出入茶楼酒肆、赌场暗巷,从三教九流口中套取情报。两人每日深夜方归,带回零零碎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逐浪号’确在狼山码头进行最后的补给,装载了大量淡水、腌货,甚至还有几箱罕见的药材,似准备远航。” “……码头新增了不少陌生面孔,身手矫健,不似寻常苦力,倒像是冯家拳养的好手。” “……市舶司副使韦应物称病不出,但其一名心腹书办,前日曾秘密登上一艘来自登州(平卢节度使辖地)的货船。” “……北辰司在扬州的活动似乎收敛了许多,但有几个原本盯梢的点位换了人,更加隐蔽。” 而厢房内,苏蝉不顾伤势和虚弱,强撑精神,与陈沧一起,沉浸在对星图海象的艰难解读中。 桌上铺开了那卷色泽古旧的《镇海航海日志》临摹本,苏蝉师门传承的、绘在特殊绢帛上的星图,以及张若虚凭记忆绘制的、标注了诸多疑问的简易海图。陈沧则将两块玉佩置于图旁,屏息凝神,努力放空思绪,尝试去捕捉那玄之又玄的“感应”。 过程异常艰难。苏蝉伤势不时发作,需要服药休息。陈沧初时毫无头绪,只觉得两块玉佩偶尔发热发凉,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但他心性坚韧,毫不气馁,按照苏蝉教导的凝神静气法门,一次次尝试。 到了第二日傍晚,转机悄然出现。当时苏蝉正指着星图上一处标注为“乱流星礁”的区域,讲解其与潮汐的关系,陈沧无意识地将手按在那块环形玉佩上。忽然,他感到玉佩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脑海中仿佛有星光一闪,一副模糊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图案一闪而逝,那图案的中心,恰好对应着苏蝉所指的“乱流星礁”区域,但细节更加复杂,标示出了几条极其隐秘的、绕过暗礁的安全水道! “苏姑娘!这里……好像有路!”陈沧脱口而出,用手指在简易海图上划出了那几条水道的模糊轨迹。 苏蝉先是一怔,仔细看去,又对照师门星图和日志记载,美眸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没错!这条水道……师尊手札中曾有提及,说是‘九死一生’之秘径,非大机缘不得其门!你……你怎么感知到的?” 陈沧自己也说不清,只道是玉佩传来的感应。此后,他渐入佳境,虽然感应时断时续,且极其耗费心神,每次感知后都头晕目眩,但确实能断断续续地获得一些关键信息:某处暗流的方向、某片雾区的规律、甚至某个无名小岛下的淡水泉眼位置……这些信息零碎,却与苏蝉掌握的星图、日志记载相互印证、补充,渐渐拼凑出一条更加清晰、也更为凶险的航线草图。 第三日,夜幕再次降临。厢房内,油灯依旧亮着。 谢云骥盘坐榻上,头顶白气氤氲,脸色已恢复红润,左肩伤口结痂,寒毒尽去,虽离痊愈尚远,但已能动用部分内力。玄昉清明和谢双卿带回最后的消息:狼山码头一切如常,但周边水域发现不明船只游弋;冯奎已派人暗中在酒肆周围布下眼线。 张若虚、苏蝉、陈沧面前,铺着一张新绘的海图。图上一条蜿蜒的航线从扬州港出发,向东深入茫茫东海,绕过几处标注为“险”的暗礁和漩涡区,指向一片用朱砂圈出的、空白的神秘海域,旁边小字标注:“归墟之眼?星落之地?” 这条航线,与冯奎可能掌握的航线,有七分相似,却有三分关键之处截然不同,尤其是几处避开水下暗涌、穿越浓雾区的路径,更加隐秘,也似乎……更加接近某种核心。 “明日,便是狼山之约了。”张若虚看着海图,目光深邃。 “我们……真的要去吗?”陈沧看着海图尽头那片未知的空白,心中充满对未知的忐忑,也有一丝探寻真相的渴望。 苏蝉轻轻咳嗽两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陆上是十面埋伏,海中或许有一线生机。更何况……”她看向陈沧,“你的身世,司天监的秘密,或许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谢云骥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我的伤已无大碍,足以一战。” 谢双卿和玄昉清明也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将海图小心卷起,收入怀中。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去会一会这位冯三爷,看看这‘归墟之眼’,究竟是仙境,还是鬼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云骥冷冷道。 决定已下,众人不再多言,各自静坐调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黎明后的又一场风波。 夜色,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第四卷第一百二十八章疗伤定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