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冯奎夜访

  第一百二十四章冯奎夜访   胡伯那句“岭南冯氏,‘逐浪号’管事冯奎求见苏大家与陈公子”的话音刚落,后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张若虚、谢云骥、谢双卿三人几乎同时交换了一个锐利的眼神。谢双卿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鞭柄,谢云骥指间扣住了三枚透骨钉,张若虚则向前半步,看似随意,实则恰好封住了通往后堂的入口,将苏蝉与陈沧所在的房间方向护在身后。   “冯家的人?”谢双卿柳眉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们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找上门来?消息竟如此灵通?”   张若虚目光沉静,看向胡伯,问道:“胡伯,来人相貌如何?带了多少随从?态度怎样?”   胡伯躬身答道:“回张先生,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略显富态,穿着绸缎常服,作商贾打扮,面容和气,但眼神精明。只带了一名小厮在门外等候,言词颇为客气,说是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相商,务必面见苏大家与陈公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奴观其步履沉稳,气息绵长,似有武艺在身,但并未显露敌意。”   “只身前来,态度客气……”张若虚沉吟片刻,看向谢云骥与谢双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冯家在此刻找上门,无论其目的为何,避而不见反显心虚,不若一见,或可探听虚实。”   谢云骥微微颔首:“张兄所言有理。然需做万全准备。双卿,你护住苏大家与陈小友房间。张兄,你我一同会会这位冯管事。胡伯,请客人至前厅奉茶,我与张先生稍后便到。”   胡伯领命而去。谢双卿低声道:“小心有诈。我去守着苏姐姐他们。”说罢,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移至苏蝉房门外阴影处。张若虚与谢云骥则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经一夜奔波激战,略显风尘,但气度沉凝,迈步向前厅走去。   陈沧在房内听得真切,心中亦是惊疑不定。岭南冯家,那艘巨大的“逐浪号”,昨夜谢双卿刚刚提及,今日对方竟似未卜先知般找上门来,且指名道姓要见他和苏蝉!是巧合,还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对方监视之下?这冯奎,是敌是友?   他强忍伤痛,轻轻挪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向外窥视。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前厅的一角。   前厅不大,陈设古朴。此刻,一位身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头戴幞头、作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端坐在客位太师椅上,手捧一盏清茶,神态自若,正是冯奎。他面色红润,嘴角常带三分笑意,看似一团和气,但偶尔抬眼间,目光扫过厅堂布置时,那一闪而逝的精明与审视,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他身后站着一名垂手侍立的青衣小厮,低眉顺眼。   脚步声响起,张若虚与谢云骥步入前厅。   冯奎见状,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名满天下的张若虚张先生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位先生气度不凡,想必亦是高人!在下冯奎,岭南冯氏一个小小的外事管事,冒昧来访,打扰二位清静,还望海涵!”他语速不快,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岭南口音,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张若虚还了一礼,淡然道:“冯管事客气了。张某闲云野鹤,当不得‘名满天下’四字。这位是敝友谢云骥。不知冯管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他直接点明“深夜”,暗含质疑。   谢云骥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目光如常,静静观察着冯奎。   冯奎仿佛没听出张若虚话中的深意,笑容不减,重新落座,叹道:“实不相瞒,冯某此次冒昧前来,是奉了我家三爷之命。三爷听闻苏大家与一位陈小公子驾临扬州,或许在寻访出海之机,特命在下前来拜会,看看是否有能效劳之处。”   此言一出,张若虚与谢云骥心中俱是一凛。对方不仅知道苏蝉和陈沧到了扬州,竟连他们可能意在出海都似乎知晓!这情报能力,未免太过骇人。   张若虚神色不变,呷了口茶,缓缓道:“冯三爷消息真是灵通。却不知冯三爷是如何得知苏大家与陈小友在此?又为何对此事如此关切?”   冯奎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张先生明鉴。我冯家世代经营海贸,这扬州市舶司、码头、蕃坊,多少有些耳目。昨日蕃坊通利坊一带动静不小,据说涉及几位身份特殊之人,其中便有苏大家这般风采卓绝的人物,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啊。”他轻描淡写地将情报来源推给市井耳目,接着道,“至于为何关切……唉,说来也是巧合。我家三爷日前翻阅先祖手札,偶然发现一桩旧事,似乎与苏大家的师门‘云台’一脉,以及一位姓陈的先辈,颇有些渊源。此番苏大家与陈公子南下,又似有扬帆之意,三爷便猜想,或与那桩旧事有关。故而特命在下前来,看看能否略尽绵薄之力。毕竟,这远航海外,非比寻常,舟楫、向导、给养,缺一不可。我冯家的‘逐浪号’,虽不敢说冠绝岭南,却也是如今这扬州港内,能远涉重洋的少数几艘好船之一了。”   云台旧事?姓陈的先辈?张若虚与谢云骥心中再震。冯奎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且半真半假,难以分辨。若他所言非虚,那冯家与苏蝉师门乃至陈沧的先人竟有渊源?这未免太过巧合。若这是托词,那冯家打探消息的能力和背后的目的,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张若虚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却不知冯三爷所言的‘旧事’,具体所指为何?与出海又有何关联?”   冯奎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这个……先祖手札中语焉不详,三爷也未对在下明言,只说是百余年前的一桩旧案,涉及海外仙山传说。三爷言道,此事关乎隐秘,不便在此细说。若苏大家与陈公子有意,三爷愿在‘逐浪号’上设宴,当面详谈。届时,是合作共探仙山之谜,还是冯家仅提供舟楫之便,皆可商议。”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道,“如今这扬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市舶司韦副使新官上任,稽查日严;蕃坊内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更有那神秘的‘北辰司’……听闻昨日诸位似乎与他们有些小小摩擦?非是冯某夸口,在这扬州地界,若论及远航之事,能避开这些麻烦,将人货安然送出海外的,除了我冯家,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家来。”   他竟连昨夜与北辰司的冲突都点了出来!虽然说得含糊,但意图很明显:既展示冯家的情报能力,也暗示只有冯家有能力帮助他们摆脱当前困境,达成出海目的。   张若虚与谢云骥心中雪亮,这冯奎(或者说他背后的冯三爷)是有备而来,软硬兼施,既抛出诱饵(云台旧事、出海便利),又点明危机(各方势力、北辰司),意在迫使苏蝉和陈沧与他们接触。   “冯管事所言,张某记下了。”张若虚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不过,苏大家身体不适,陈小友亦有伤在身,需静养些时日。冯三爷的美意,我等心领。是否赴约,还需等苏大家身体好转后,由她自行定夺。”   冯奎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自然是苏大家的身体要紧。这是三爷的名帖和在下在码头的住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名帖和一个小巧的玉牌,放在茶几上,“若苏大家与陈公子有意,随时可派人持此玉牌到码头‘海晏阁’寻我。三爷在扬州还会盘桓数日,‘逐浪号’也需补充些淡水给养,不急,不急。”他站起身,拱手道,“夜色已深,就不多打扰了。冯某告辞。”   “冯管事慢走。”张若虚与谢云骥起身相送。   胡伯将冯奎主仆送出酒肆侧门,仔细闩好。   回到后堂,张若虚与谢云骥脸色都凝重起来。谢双卿也从阴影中走出,蹙眉道:“这冯奎,话里藏针,不好相与。他们消息太灵通了,我们在此处,怕也不安全。”   张若虚拿起那张名帖,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冯克明”三字,正是冯家如今在扬州的主事人三爷冯克明。他沉声道:“冯家此举,意在试探,也是拉拢。他们必是知晓了北辰司与我们敌对,想趁机介入。那‘云台旧事’之说,无论真假,都是一个我们难以拒绝的诱饵。”   谢云骥冷声道:“只怕宴无好宴。上了他的船,生死便由不得我们了。”   这时,苏蝉的房门轻轻打开,她走了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我都听到了。”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名帖和玉牌看了看,又放下,轻声道,“冯克明……我依稀听师尊提起过这个名字,似是岭南一个与海外联系紧密的世家子弟,但并未提及有何渊源。至于陈姓先辈……”她看向陈沧房间的方向,摇了摇头,“陈沧身世孤苦,恐是托词。”   “如此说来,冯家八成是借口接近。”谢双卿道,“那我们更不能去自投罗网。”   苏蝉却沉吟道:“未必全然是坏事。冯家消息灵通,或许真掌握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海外或者北辰司的线索。而且,他们既然找上门,我们若一味回避,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来更激烈的动作。或许……可虚与委蛇,试探其真实目的。”   “苏大家的意思是……”张若虚看向她。   “眼下我们最缺的,一是时间养伤,二是可靠的出海船只与向导。”苏蝉分析道,“冯家主动递出橄榄枝,我们不妨借此争取时间。可回复冯奎,就说我伤势不轻,需静养半月,半月之后,若身体允许,再议赴约之事。这半月内,我们一方面加紧疗伤,另一方面,可通过其他渠道调查冯家底细,特别是他们与北辰司、市舶司乃至各方藩镇的关系。同时,也要寻找备用的出海方案,不能将希望全寄托于冯家。”   “苏姐姐言之有理。”谢双卿赞同道,“拖字诀,最是稳妥。我让胡伯通过他的渠道,好好查查这个冯克明和‘逐浪号’的底细。”   张若虚与谢云骥也点头同意。眼下敌友不明,局势微妙,争取时间、摸清底细是最佳选择。   计议已定,张若虚对胡伯吩咐道:“胡伯,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码头‘海晏阁’,回复冯管事,就说苏大家伤势沉重,医者嘱咐需静养半月,不便见客。半月之后,若得康复,再行拜会冯三爷。态度要客气,但立场要坚定。”   “老奴明白。”胡伯躬身应下。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后续行动计划,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回房歇息。连续一夜的奔逃、激战、应对,众人都已疲惫不堪。   陈沧回到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冯奎的突然到访,冯家抛出的“云台旧事”和“陈姓先辈”的诱饵,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他的身世,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难道……自己的先人,真的与这海外秘闻有关?与苏蝉的师门有关?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还有那艘巨大的“逐浪号”,那神秘莫测的海外仙山,那纠缠不休的北辰司……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危机四伏,却又充满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背后伤口传来的隐隐痛楚。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武功,还有智慧、人脉、对局势的判断力……他要尽快养好伤,要变得更强,才能在这漩涡中保护身边的人,才能揭开所有的谜团,找到阿瑾。   接下来的数日,扬州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息。   苏蝉与陈沧在“胡姬酒肆”的后院静室中安心养伤。张若虚的“白云散”果然神效,加上胡伯寻来的几位信得过的老郎中精心调理,苏蝉的内伤稳定下来,气息日渐悠长;陈沧年轻体健,伤口愈合得极快,已能下地缓行,甚至开始尝试运转内力,温养经脉。   张若虚、谢云骥、谢双卿三人则并未闲着。张若虚凭借其诗名与过往在扬州积累的人脉,暗中拜访了几位致仕的官员与文坛耆宿,从他们口中探听市舶司韦应物副使的为官背景、施政风格,以及扬州官场近来的动向。谢云骥则化身游方郎中或落魄文人,混迹于码头、酒肆、茶楼等人流复杂之处,从船工、水手、小贩、乃至江湖闲杂人等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关于“逐浪号”、冯家、以及各路海上势力的信息。谢双卿则动用了其父留下的部分江湖关系网,重点查探北辰司在扬州及沿海的活动痕迹。   胡伯更是利用其经营酒肆多年的便利,将南来北往的客商、水手、甚至官府胥吏的闲聊、抱怨、吹嘘,都默默记下,加以分析印证。   数日后,各方信息逐渐汇总,一个更加清晰,也更为复杂的图景呈现在众人面前。   “……冯克明此人在岭南冯家地位不低,虽非嫡长,但精明强干,尤善经营海外贸易,深得冯家主事者信任。‘逐浪号’此次来扬,明面上是贩运珍宝,但据码头力夫言,其卸下的货远不如装船的货多,且补充的给养、淡水数量惊人,似准备进行极远航程。”谢云骥率先汇报。   谢双卿接着道:“我查到,约莫半月前,有一批身份神秘、操河北口音的人入住蕃坊‘高升客栈’,与市舶司一名书办过往甚密,行踪诡秘。经画像比对,其中一人极似那夜被我们击伤逃脱的北辰司小头目。另据江湖朋友透露,近期东海近海时有不明船只游弋,疑似在寻找或封锁某片海域。”   张若虚沉吟道:“我拜访的几位老友均言,韦应物副使上任后,虽表面雷厉风行,但所查扣船只,多是与冯家或有竞争关系的蕃商,对冯家船队却颇为客气。且韦副使与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驻扬州的一位姓刘的参军,私交甚密。”   胡伯也补充了一条关键信息:“老奴昨日听一位常来沽酒的市舶司老仓吏醉后抱怨,说韦副使前日秘密调阅了所有关于前朝海师府遗迹、以及东海‘星坠’、‘漩涡’等相关记载的档案,似在查找什么。”   一条条线索交织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北辰司与平卢等藩镇势力勾结,其触角已深入扬州市舶司,正在全力搜寻与“归墟之眼”相关的线索;而岭南冯家,看似超然,但其消息之灵通、时机之巧合,以及可能与官府的微妙关系,都显示其绝非单纯的商贾,很可能也深度卷入了这场争夺,甚至……可能与北辰司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默契!   “如此看来,冯克明的邀约,更像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谢双卿俏脸含霜,“我们绝不能去!”   苏蝉却摇了摇头,她伤势稍好,已能参与议事:“未必是简单的陷阱。若冯家与北辰司已联手,大可暗中围捕,何必多此一举,以‘旧事’为饵相邀?我猜测,冯家或许与北辰司有所接触,但未必同心。冯家所求,或许是海外遗宝或航线利益;而北辰司所图,恐怕更为深远可怕。冯克明邀我们上船,一来可能是想从我们身上得到更准确的‘钥匙’或海图,二来,或许也想借我们之力,抗衡或利用北辰司。这是一场相互利用的局。”   “苏大家分析得透彻。”张若虚颔首,“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半月之期将尽。”   苏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上,声音平静却坚定:“既然躲不过,那便去会一会这位冯三爷。不过,不是在他的‘逐浪号’上,而是在我们选的地方。我们可以通过胡伯回复冯奎,就言我伤势已无大碍,感谢冯三爷盛情,愿在城中‘望海楼’设宴答谢,当面请教‘旧事’,共商‘合作’。”   “望海楼?”谢双卿眼睛一亮,“那是扬州最高的酒肆,临江而建,视野开阔,人流如织,确是公开会面的好地方,对方不易用强。而且,我已暗中查过,望海楼的东家与家父有旧,楼中亦有我们的人。”   “好!就在望海楼!”张若虚拍板,“届时,我们五人同去,见机行事。双卿,你安排人手,提前布控。谢兄,你负责外围警戒,以防不测。苏大家,陈小友,你们只需静观其变,一切由我与谢兄应对。”   计议已定,胡伯立刻前去冯奎下榻的“海晏阁”送信。   次日傍晚,夕阳给扬州城镀上一层金辉。望海楼三楼最雅致的“观澜阁”内,张若虚、谢云骥、苏蝉、陈沧、谢双卿五人已然在座。窗外,大江东去,千帆竞流,景色壮阔。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片刻,雅间门被推开,冯奎那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身后只跟着两名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的随从。   “哈哈哈,张先生,谢先生,苏大家,陈公子,谢姑娘,冯某来迟,恕罪恕罪!”冯奎拱手寒暄,目光在五人脸上一扫而过,尤其在气色仍显苍白的苏蝉和伤势未愈、但眼神坚定的陈沧脸上略作停留。   “冯管事客气,请坐。”张若虚起身相迎。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藏机锋的夜宴,就此拉开序幕。而扬州这潭深水,也因此被搅动得更加浑浊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冯奎夜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