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蕃坊暗夜 “门外可是……谢师兄?云台旧月,可照松间?” 苏蝉那带着微不可查颤音的问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书斋内漾开涟漪。陈沧屏息凝神,手握剑柄,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目光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房门。云台旧月?这分明是某种极隐秘的切口!这突如其来的“谢师兄”,究竟是哪路神仙? 门外静默一瞬,随即,那清越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种如释重负的确认: “正是愚兄。石室寒泉,犹记鹤影。师妹,一别多年,可还安好?” 切口对上!陈沧心头一震,看向阴影中的苏蝉。只见她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难辨,有惊愕,有追忆,有犹疑,最终化为一丝决然。她深吸一口气,对陈沧微微颔首,示意暂可信任。 陈沧会意,但仍未放松警惕,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月光下,立着一人。年约二十五六,身形挺拔,穿着一袭半旧的天青色襕衫,作儒生打扮,却难掩眉宇间的风霜之色。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望向门内的苏蝉。他手中未持兵刃,只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看似并无敌意。 “谢……师兄,请进。”苏蝉的声音已恢复平静,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谢师兄一步踏入书房,反手轻轻合上门,动作迅捷无声。他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在陈沧脸上略一停留,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苏蝉身上。待看清苏蝉斜倚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模样,他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痛惜与怒意。 “师妹!你……你怎会伤得如此之重?!”他抢步上前,似想查看,却又碍于礼数,在榻前数步处硬生生停住,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是哪些宵小所为?!可是长安……” “师兄稍安。”苏蝉抬手虚按,止住他的话头,语气虽弱,却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伤势已无大碍,静养即可。此地非叙旧之所,师兄何以寻来?又怎知我在此处?” 谢师兄强压下激荡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旁的陈沧,略显迟疑。 苏蝉道:“陈沧非外人,师兄但说无妨。” 谢师兄闻言,深深看了陈沧一眼,似在重新评估这少年的分量,随即不再犹豫,低声道:“是‘惊蛰’的信号。三日前,我的人在漕河码头,见到蕃坊‘波斯邸’的暗记有异动,乃是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指向‘云台’一脉。我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排查,今日方确认信号源指向张长史这处别院。又得知阿罗撼傍晚急急来此,便猜到可能是你……只是万没想到,你竟伤重至此!”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是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之辈。 惊蛰?云台一脉?陈沧心中暗凛。这似乎是苏蝉师门某个极其隐秘的组织或联络网络。这谢师兄能迅速解读并追踪到如此隐秘的信号,其能量和手段,绝非寻常。 “惊蛰信号……”苏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是阿罗撼。我伤势沉重,无法亲自布置,只告知他若有紧急,可动用此信号联络可信之人。没想到,竟真的惊动了师兄你。”她顿了顿,看向谢师兄的目光带着探究,“师兄不是应在……终南山清修么?为何会在此刻现身扬州?” 谢师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沉声道:“清修?早已是奢望了。师妹,你久在长安,或不知外界已是天翻地覆。自去岁冬,‘北辰’动作频频,其触角已不仅限于长安,河南、淮南、剑南,乃至岭南道,皆有异动。他们似乎在疯狂搜寻与‘星陨’、‘海眼’相关的一切事物与人。终南山……也已非净土。数月前,便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屡次窥探云台遗址,我与几位留守的师弟拼死抵挡,方保住核心秘藏,但师门……已暴露了。” “北辰……”苏蝉瞳孔微缩,“他们果然也盯上了海外之秘?” “不止是盯上!”谢师兄语气凝重,“据我多方查探,‘北辰’似乎掌握了某种关键线索,认定开启‘归墟之眼’的契机就在眼前,而且……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捷径’,或是一种……极其危险的‘钥匙’碎片。他们倾巢而出,势在必得。我此番下山,一是为避其锋芒,转移部分秘藏;二便是奉师尊临终前密令,南下扬州,寻找你的下落,并设法阻止‘北辰’的图谋!” “师尊……临终?”苏蝉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是无法置信的震惊与巨大的悲痛,“何时的事?为何……为何我毫不知情?” 陈沧亦是心头巨震。苏蝉的师尊……那位神秘的云台高人,竟然已仙逝?而且听这意思,是在与“北辰”的对抗中? 谢师兄面露悲戚之色,低声道:“就在你去岁秋深入长安地宫后不久。师尊为掩护我等转移,强行催动禁术,引动山崩,与数名‘北辰’长老同归于尽……他老人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偈语:‘星槎渡海,镜花水月,一线生机,在彼东南。’并命我务必找到你,言道唯有你,或可解此死局。” 星槎渡海,镜花水月,一线生机,在彼东南!陈沧默默咀嚼着这句偈语,心中凛然。这分明指向了扬州海外! 苏蝉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紧咬下唇,强忍悲声,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师尊之仇,必报!‘北辰’……我誓不与之共存!” “师妹节哀。”谢师兄亦是虎目含泪,“师尊遗志,我等自当继承。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危局。我一路南下,发现‘北辰’在扬州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渗透了市舶司,似乎与某些蕃商巨头、乃至岭南来的海商都有勾结。他们正在不计代价地搜集大型海船、招募亡命水手,其目标,直指东海深处!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 就在这时,书房外远处,再次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呵斥与兵器碰撞声!声音来自前院方向,比之前刘巡官来时更为喧闹! “怎么回事?”陈沧霍然起身,闪到窗边。 谢师兄亦是脸色一变,侧耳倾听,沉声道:“不好!是官军!人数不少,甲胄齐全!听动静,是直冲内院而来!难道我们暴露了?” 苏蝉强撑起身,冷静道:“未必是冲我们。或许是张长史这边出了什么纰漏,或是……阿罗撼那边走漏了风声。师兄,你可能带我们离开?” 谢师兄略一沉吟,果断道:“跟我来!这别院我白日已勘查过,东北角有一处临水的角门,平日废弃,可通外面小巷。”他迅速吹熄书案上最后一盏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沧,扶好师妹!”谢师兄低喝一声,率先拉开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院中树影婆娑,前院的喧哗声愈发清晰,火把的光亮已映红了部分天空。 陈沧不敢怠慢,一把将苏蝉背起。苏蝉虽虚弱,却极为配合,双臂轻轻环住他脖颈,低声道:“放心,我撑得住。” 谢师兄身形一展,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出书房,沿着廊下阴影,向东北方向疾行。陈沧紧随其后,他内力已有小成,身法轻盈,虽负一人,速度竟也不慢。 三人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撞门声和兵士的呼喝:“搜!仔细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快!”谢师兄低喝,速度再提。他对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人值守的路径,很快来到一处荒废的小院。院墙角落,果然有一扇被藤蔓遮掩大半的木门,门锁早已锈蚀。 谢师兄运力于掌,轻轻一震,那锈锁便应声而落。他拉开木门,外面是一条昏暗潮湿、堆满杂物的小巷。 “走!”谢师兄率先闪出,警惕地观察左右。小巷寂静无人,远处街道上的喧嚣隐约可闻。 然而,就在陈沧背着苏蝉踏出角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小巷两端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闪出数道黑影!这些人皆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手持狭长弯刀,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杀气,瞬间封死了前后去路!人数竟有八人之多! “小心!是‘北辰’的死士!”谢师兄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同时已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泛起森寒光芒。 陈沧心中大骇,立刻将苏蝉护在身后,断剑出鞘,横在胸前。他没想到,“北辰”的人竟然埋伏在此!是早就盯上了这里,还是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监视之下? 为首一名黑衣人,身材高大,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苏蝉身上,发出沙哑的冷笑:“苏仙子,谢先生,还有这位小兄弟,真是让某家好等。交出‘星钥’与海图,或可留尔等全尸!” “做梦!”谢师兄怒喝一声,不再废话,软剑一抖,化作数点寒星,直取那为首黑衣人周身大穴!剑法精妙迅捷,竟是极高明的上乘剑术!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弯刀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精准地架开软剑,刀剑相交,发出刺耳锐响!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刀影纵横交错,劲气四溢,卷起地上尘土。 几乎同时,其余七名黑衣死士也动了!四人扑向谢师兄,三人则径直杀向陈沧与苏蝉!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显是训练有素,务求速战速决! “保护好师妹!”谢师兄被五人围攻,虽剑法高超,一时也左支右绌,只能勉力支撑,焦急大喊。 陈沧面对三名凶悍死士,心中虽惊,却毫不退缩。他深知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将苏蝉紧紧护在墙角,体内那新生真气疯狂运转,断剑挥洒,使出浑身解数,将苏蝉传授的步法与剑招发挥到极致! “铛!铛!铛!” 断剑与弯刀激烈碰撞,火星四溅。陈沧内力远不及这些精锐死士,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和精妙步法周旋。但他毕竟实战经验尚浅,又是以寡敌众,不过数合,便被一刀划破左臂,鲜血顿时染红衣袖! “陈沧!”苏蝉惊呼,强提一口真气,指尖一枚乌黑细针已然扣在手中,正是“透骨青”!但她伤势太重,气息紊乱,这一针竟有些发虚。 一名死士窥得破绽,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刺苏蝉心口!陈沧目眦欲裂,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风,奋力回剑格挡! “噗!” 虽挡开致命一击,但陈沧后背却被另一名死士刀锋扫中,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几乎栽倒。 “小子找死!”那死士得势不饶人,弯刀再次扬起,就要将陈沧立毙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乌黑的铁蒺藜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打在那名死士的刀身上!力量之大,竟将弯刀打得偏向一旁! 紧接着,巷口屋顶上,传来一声清越的冷叱: “何方鼠辈,敢在扬州地界行凶?!” 声到人到!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自屋顶翩然落下,手中一条乌黑的长鞭,如同灵蛇般卷向围攻陈沧的死士!鞭影重重,带着凌厉的劲风,瞬间逼退两人! 与此同时,另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巷尾,剑光一闪,已无声无息地刺倒一名背对他的黑衣死士!剑法之快,之狠,令人心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陈沧趁此机会,强忍剧痛,护着苏蝉退到墙角,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两名不速之客。 红衣女子,年约双十,明眸皓齿,容颜俏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手中长鞭挥舞,招式狠辣,正是江湖上罕见的“流云鞭法”。而那青衣人,则是一名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手中长剑寒光吞吐,剑术狠厉精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是……是他们?”陈沧看着那红衣女子熟悉的鞭法,和青衣男子冷峻的侧脸,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两个名字——张若虚!谢双卿!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这身手,这张若虚哪里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文弱书生?分明是剑术超群的高手!还有谢双卿,这鞭法……绝非普通江湖女子! 谢师兄也是又惊又喜,精神大振,剑法骤然凌厉几分,高声道:“张兄!谢姑娘!来得正好!这些是‘北辰’爪牙!” 那张若虚剑势不停,口中清朗应道:“谢兄放心,这群藏头露尾之辈,一个也跑不了!”他剑光如虹,与谢师兄配合默契,瞬间又将一名死士刺伤。 谢双卿长鞭一抖,卷住一名死士的脚踝,将其狠狠掼在地上,冷笑道:“本姑娘刚到扬州,就碰上这等热闹,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有了张若虚和谢双卿这两大强援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原本岌岌可危的陈沧三人,压力大减。五名黑衣死士虽悍勇,但在谢师兄精妙剑法、张若虚凌厉快剑、谢双卿诡异长鞭以及陈沧拼死护持的联手之下,顿时落入下风,接连受伤。 那为首黑衣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狠毒与不甘,猛地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 “撤!” 剩余几名死士闻令,毫不恋战,纷纷掷出烟雾弹丸! “嘭!”“嘭!” 数团浓密的白烟在小巷中炸开,瞬间遮蔽了视线。 “小心有毒!”张若虚疾呼,长剑舞动,护住周身。 待烟雾稍散,巷中除了几具尸体和斑斑血迹,那几名黑衣死士已借着烟雾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巷重归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陈沧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大口喘息,背部和手臂的伤口鲜血淋漓,剧痛阵阵袭来。苏蝉连忙扶住他,撕下衣襟为他包扎,眼中满是担忧。 谢师兄还剑入鞘,快步走来,查看陈沧伤势,神色凝重:“伤得不轻!需立刻救治!” 张若虚与谢双卿也走了过来。张若虚看着陈沧与苏蝉,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终于找到你们了。此地不宜久留,官军很快会搜过来,我们先离开再说。” 谢双卿收起长鞭,走到苏蝉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重伤的陈沧,撇撇嘴:“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看来这趟浑水,比想象的还深。” 苏蝉抬起头,看向张若虚与谢双卿,又看了看谢师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意:“是啊,这水太深了……不过,既然你们都来了,那这局棋,或许……才刚刚开始。” 月光下,五道身影,汇聚于这扬州城阴暗的小巷之中。来自长安的追索,师门的宿命,江湖的恩怨,朝堂的暗流,以及那遥远海外的惊天秘密,在此刻,交织成一张更大、更危险的网。 而远处,官军的火把与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第一百二十一章蕃坊暗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