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风起荧惑 阿罗撼前脚刚离开书斋应对市舶司的刘巡官,陈沧与苏蝉的心便提了起来。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人声,隔着水面,模糊而不真切。 “这刘巡官来得蹊跷。”苏蝉以极低的声音道,眉头微蹙,“恰在你我抵达,与阿罗撼会面之时。是巧合,还是……” 陈沧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窗前,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书斋外曲桥蜿蜒,连接着岸边的花木亭台,此刻并无人影,但能感到前院方向的紧张气氛。阿罗撼安排他们藏身的这处水榭书斋确实隐蔽,但若对方有意搜查,未必不能发现。 约莫过了两刻钟,脚步声再次响起。陈沧迅速退回苏蝉身边,手已按在剑柄上。门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有阿罗撼一人,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虚惊一场。”阿罗撼合上门,语气恢复从容,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刘巡官是冲着上月一批来自波斯的‘禁物’——几面可照见人影的‘大食宝镜’而来,有人举报我走私禁品。不过,那批货手续齐全,是岭南道某位贵人所托,他查不出什么,已敷衍走了。” “只是为镜子?”苏蝉语气淡淡,显然不全信。 阿罗撼苦笑一下,在二人对面坐下,低声道:“苏娘子明鉴。例行公事是假,借机窥探是真。市舶司最近换了位新副使,姓韦,是长安韦家的旁支,与京中某些人物走动颇近。此人上任后,对蕃商管控骤然收紧,尤其关注来自西域、波斯的商人与货物往来,似有所图。刘巡官是他心腹。今日之举,怕是试探居多。” “韦家……”苏蝉眸光微闪。长安韦氏,乃是后族外戚,权势煊赫。其触角伸到扬州,还盯上了蕃商,这背后的意味,令人深思。 “阿罗先生,”陈沧忍不住问,“他们是否已注意到我们?” “暂时应该没有。”阿罗撼沉吟道,“我安排你们入城,用的是张长史别院的名头,寻常人不敢轻易来查。刘巡官今日也绝口未提生人之事,只揪着那批镜子。不过……”他神色凝重,“扬州城如今是各方焦点,二位既已踏入,行踪恐难长久保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先生所言甚是。”苏蝉颔首,“当务之急,是解读海图,确定航线与时机,并寻得可靠船只与人手。不知先生先祖留下的航海笔记,可曾提及具体出航的时节、天象,或其他必要条件?” 阿罗撼起身,再次从书架隐蔽处取出一只小巧的镶螺钿黑漆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卷颜色更深、边缘磨损严重的陈旧皮纸,以及几片奇特的、似骨似玉的薄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怪异符号。 “此乃先祖亲笔所书的航海日志残篇,以及当年海师府高级将领才有的‘星象骨筹’。”阿罗撼将皮纸小心摊开,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和图案,“日志多已残破,语焉不详,但反复提及几个关键:其一,航行需在特定星象下进行,似乎与‘荧惑’(火星)运行位置密切相关;其二,需持‘蹈海符’为引,此符不仅仅是钥匙,更可能是一种在特定海域导航或触发某种机关的媒介;其三,航线并非固定,需根据‘海眼漩涡’的变化和‘星潮’的指向随时调整,这需要极高明的观星与航海术。” 他又拿起一片“星象骨筹”,对着窗光:“这骨筹上刻的,似乎是某种计算星位与海路对应的数术模型,可惜大部分算法已失传。先祖只在最后提及,‘归墟之眼’并非固定不变的海域,它会移动,其门户的开启,与每隔一甲子(六十年)一次的‘荧惑守心’天象,以及东海深处的某次巨大‘星落’有关。” “荧惑守心?星落?”陈沧心中一动。李淳风的玉匣卷帛中也曾隐晦提及天象,但未曾如此具体。 “不错。”阿罗撼神色肃然,“‘荧惑守心’乃罕见天象,被视为大凶之兆,主兵燹灾变。而‘星落’……”他指了指东方,“据岭南胡商和沿海渔民传言,约莫四十年前,东海深处,曾有巨大流星坠落,引发海啸,数月后方息。时间上,与下次‘荧惑守心’之期,似有吻合。” 苏蝉默默计算,忽然开口:“若依甲子之数,上次‘荧惑守心’是……贞观四年?而下次……” “正是明年,贞观十四年,春夏之交。”阿罗撼接口,语气沉重,“而东海星落之异象,传闻正是四十年前。时间,似乎对得上。若传说为真,那么下一次‘门户’可能开启的时机,就在明年春夏之交,星象再临之际!” 明年春夏!陈沧与苏蝉心中俱是一震。时间竟如此紧迫!从扬州出海,前往那渺茫的东海深处,寻找变幻不定的“归墟之眼”,还需准备海船、人手、物资,更要避开朝廷与各方势力的耳目……困难重重。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最迟明春,就要扬帆出海。”阿罗撼总结道,目光扫过二人,“海船,我可暗中准备。我有一艘备用的波斯海舶,船体坚固,可远航,目前泊在海外私港,可秘密改装。可靠的水手,需从信得过的旧部与蕃商中招募,此事需万分谨慎。而最关键的,是解读这海图和星象骨筹,确定精确航线。这非我所能,需仰仗二位,尤其是……”他看向苏蝉,“苏娘子家学渊源,于天文数术一道,想必有所涉猎?” 苏蝉凝视着那繁复的星图与骨筹,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可一试。但需时间,且需观测实际星象以作校准。此外,‘蹈海符’与‘星槎海图’的结合运用,是关键。我需一静室,不受打扰。” “此事易尔。这书斋极为安静,我可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一应所需,笔墨纸砚,观测器具,尽管开口。”阿罗撼立刻道,“至于苏娘子的伤势,我即刻去请一位信得过的郎中,此人精通外伤,口风也紧。” 安排妥当,阿罗撼匆匆离去安排诸事。书房内只剩下陈沧与苏蝉,以及摊开在书案上的古老图卷与骨筹。 苏蝉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奇异的符号与星图轨迹,手指在空中虚划,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演计算。陈沧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护法,同时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流逝。日影西斜,将水榭染成金色。阿罗撼请的郎中已悄悄来过,为苏蝉诊脉换药,留下些药材。郎中言苏蝉内伤颇重,失血过多,需长期静养,但好在未伤及根本,所敷金疮药亦是上品,假以时日,当可恢复。苏蝉却浑然不觉疲惫,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浩瀚的星海与神秘的航线之中。 傍晚时分,阿罗撼亲自送来精致饭食,见苏蝉沉浸其中,也不打扰,只对陈沧低语几句,告知船只与水手已在暗中物色,但需时日,且务必保密。他又提及,市舶司那位韦副使似乎对蕃坊几位大商人的背景格外感兴趣,正在暗中调查,让二人务必深居简出。 夜色降临,阿罗撼命人在书斋四周挂起厚帷,点燃数盏明亮灯烛。苏蝉就着灯火,继续演算。陈沧在旁,见她脸色越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知她耗神过度,却又不敢打断。 直到月上中天,苏蝉才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骨筹,身体微微摇晃。陈沧连忙扶住。 “如何?”陈沧关切地问,递上温水。 苏蝉接过,饮了一小口,闭目缓了缓神,才道:“星图与骨筹所载,确是上古失传的‘步天驭海’之术,以周天星宿定位,结合潮汐、地磁、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脉’流动,来标注航线。‘归墟之眼’的大致海域,我已推算出数处可能的位置,但最终门户,确需‘荧惑守心’天象出现时,以‘蹈海符’为引,方能显现。至于那‘星落’……”她睁开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惊悸,“骨筹记载,前朝海师府似乎并非被动等待星落,而是……试图以巨力牵引或制造‘星落’,以此为‘钥匙’,强行打开或稳定那处‘门户’节点。这……这近乎逆天之举,恐遭天谴,或许正是他们最终失败的原因之一。” 陈沧听得心旌摇曳。牵引星辰?这已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地宫中的奇诡,长安的暗流,与这试图操控星辰大海的疯狂计划相比,似乎都显得“平常”了。 “那我们……” “我们需找到前朝海师府最终尝试的具体地点,也就是‘星落’发生或他们试图制造‘星落’的海域。”苏蝉语气坚定,“骨筹指向东海某处,有数座火山岛链环绕的深海沟壑,那里地磁异常,海流复杂,常年风暴,船只难近,被称为‘龙王怒’或‘魔鬼海’。结合海图,最可能的位置,就在那里。我们需要一艘能抵御风浪的坚固海船,和熟悉那片恐怖海域的向导——如果还有这样的人活着的话。” 就在这时,书斋外,曲桥之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水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若非陈沧内力精进,五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而且轻功极高! 陈沧瞬间警醒,对苏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吹熄了最近的两盏灯,只留书案上一盏,让苏蝉的身影隐藏在书架后的阴影中。他自己则无声无息地滑到门后,断剑悄然出鞘半寸。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响起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接着又是两短一长。 不是阿罗撼或他仆人的暗号! 陈沧全身紧绷,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水。苏蝉在阴影中,也屏住了呼吸。 门外之人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似乎有些疑惑。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越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试探: “可是……苏师妹在否?故人来访,并无恶意。” 这声音……陈沧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 阴影中的苏蝉,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犹豫了一瞬,才以同样压低、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音的声音回应,用的是一种陈沧从未听过的、音节奇特的语调: “门外可是……谢师兄?云台旧月,可照松间?”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那清越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同样以那奇特语调回应: “正是愚兄。石室寒泉,犹记鹤影。师妹,一别多年,可还安好?” (第三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