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南下扬州路 日头渐高,秋日的阳光驱散了晨雾,带来些许暖意,却化不开芦苇荡深处弥漫的凝重气息。 陈沧守在苏蝉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虽已服下“纯阳丹”,驱散了致命的阴寒掌毒,但苏蝉元气大伤,经脉如同久旱皲裂的土地,虽得甘霖滋润,却远未到恢复如初的地步。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以积蓄重燃生机的力量。 陈沧将自己破烂的外袍尽数盖在苏蝉身上,又寻来干燥的芦苇厚厚铺了一层,让她躺得舒适些。他则盘坐一旁,一边警惕四周动静,一边默默运转那粗浅的炼神法门,试图恢复些微精神,同时梳理着纷乱的心绪。地宫历险、传送惊魂、城门突围、疗伤驱毒、玉匣秘闻……这一日一夜的经历,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手中那温润的“温明玉匣”沉甸甸的,里面不仅装着救命的丹药,更承载着一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响起,吴婆婆去而复返。她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臂弯还搭着两套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 “小哥,久等了。”吴婆婆将竹篮放下,里面是几张还冒着热气的胡饼,一瓦罐稀粥,还有几个洗干净的梨子。“匆忙之间,只有这些粗陋吃食,且垫垫肚子。这两套衣裳,是老身儿子儿媳年前留下的,虽不华美,但干净厚实,你们换上,也好遮掩行迹。”她又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这里面是些干粮、水囊,还有老身备下的几味寻常伤药,虽不及灵丹,于调理气血也有些微用处。” 陈沧心中感激,连忙起身接过:“婆婆大恩,晚辈……”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表达谢意。 吴婆婆摆摆手,慈和地笑了笑:“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快些吃些东西,把衣裳换了。商队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就在村西土地庙前集合,耽搁不得。”她说着,又看了看昏迷的苏蝉,俯身探了探脉息,点头道:“脉象比方才沉稳多了,纯阳丹药效果然非凡。让她安心睡吧,路上颠簸,怕是难有这般安稳觉了。” 陈沧依言,先小心地喂苏蝉喝了几口温水,自己则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张胡饼,喝了大半罐粥,顿觉身上暖和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几分。他走到芦苇丛深处,迅速将身上那套破烂染血的衣衫换下,穿上吴婆婆儿子的旧衣裳——一套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虽然有些宽大,但整理一下倒也合身,整个人顿时从狼狈不堪的逃难者,变成了一个寻常的农家少年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悸尚未完全褪去。 他又小心地替依旧昏迷的苏蝉换上那套女子的粗布襦裙。过程难免笨拙尴尬,但他心无杂念,只求动作轻柔,不惊扰苏蝉。换上衣衫后,苏蝉虽面色依旧苍白,但少了血污泥泞,那份清丽脱俗的容颜被朴素的衣物遮掩了几分,倒像是位病弱的乡下姑娘。 吴婆婆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心道这少年虽经历大变,手脚却利落,心性也沉稳知礼,更难得是对这“妹妹”呵护备至,确是重情义之人。 收拾停当,时辰也差不多了。陈沧将玉匣、卷帛等紧要之物贴身藏好,干粮包袱斜挎在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苏蝉背起。苏蝉身量很轻,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颈侧。 “走吧,老身送你们过去。”吴婆婆提起竹篮(里面还剩些饼饵),在前面引路。 三人避开村中主要道路,专挑僻静小巷行走。此时已近申时,村中人多在午歇或田间劳作,偶遇一两个村民,见是吴婆婆领着两个面生的年轻男女,也只当是来走亲戚的,并未多问。 村西头的土地庙甚是破败,比之前藏身的那个好不了多少。庙前空地上,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十多辆骡马大车,还有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脚夫。人喊马嘶,夹杂着管事催促的声音,颇为热闹。这支商队规模不小,驮运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看不出具体何物,但看那些伙计和护卫的精干模样,以及骡马的膘肥体壮,可知其东家实力不弱。 吴婆婆带着陈沧,径直走向一个站在庙前石阶上、正拿着账簿清点货物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眼神锐利,透着久经风霜的干练。 “马三爷。”吴婆婆上前,笑着招呼。 那被称作马三爷的汉子闻声抬头,见是吴婆婆,脸上露出笑容,放下账簿迎了过来:“吴家婶子,您老怎么来了?可是有啥东西要捎去洛阳?” “正是有事要麻烦三爷。”吴婆婆将马三爷引到一旁稍僻静处,低声道,“这是老身远房的一对侄孙儿女,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来投奔老身。可老身这光景,你也晓得,哪里养得活两张嘴?想着让他们去洛阳,寻他们一个表亲谋条生路。孩子命苦,路上又病了,侄孙女身子弱,一直昏沉沉的……可否请三爷行个方便,捎带上他们一程?车资饭食,老身这里还有些积蓄……”说着,便要掏钱袋。 马三爷连忙按住吴婆婆的手,瞥了一眼不远处背着苏蝉、低眉顺眼站着的陈沧,见二人虽是乡下人打扮,但男的眼神清正,女的虽病弱,容貌气质却不像寻常村姑,心中略有疑惑,但吴婆婆是本地老人,素来口碑好,他常走这条线,也没少受她照应(帮忙缝补衣物、指点路径等),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婶子这是哪里话!”马三爷爽快道,“既是您的亲戚,顺路捎带一程,算得甚么?车资不必提了,咱商队还不缺这两口饭食。只是……”他压低了声音,“此去洛阳,路途不近,关卡也多,这孩子又病着,路上若有什么不便,或是官差盘问起来……” “三爷放心。”吴婆婆接口道,“规矩老身懂。这是他们的过所文书,虽简陋,但手续齐全。”她递过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模糊里正印章的陈旧过所(显然是吴婆婆通过关系弄来的),继续道,“孩子懂事,绝不给您添乱。若真有事,只说是投亲的苦命人,一切听三爷安排。到了洛阳,他们自去寻亲,绝不纠缠。” 马三爷接过过所看了看,虽粗糙,但一时也看不出大破绽,行走江湖,这类事情见得多,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辈,他也乐得行个方便,结个善缘。遂点头道:“成!有婶子您作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让这小伙子和她妹妹坐最后那辆装药材的车,铺盖厚实些,也稳妥。申时三刻准时出发,路上一切听我安排。” “多谢三爷!多谢三爷!”吴婆婆连声道谢,又对陈沧使了个眼色。 陈沧会意,连忙上前,对着马三爷深深一揖,哑着嗓子道:“多谢马三爷收留!小子陈二,定守规矩,绝不给商队添麻烦!”他用了化名。 马三爷嗯了一声,打量了陈沧几眼,见他虽然面带疲色,但眼神清澈,举止有度,不像奸猾之徒,心中那点疑虑也消了大半,挥挥手道:“去吧,找李老头,就是看管最后那辆药材车的,就说我安排的。” 陈沧再次道谢,背着苏蝉,按照指引,向车队后方走去。 吴婆婆又叮嘱了陈沧几句路上小心、照顾好“妹妹”之类的话,塞给他一小串铜钱以备不时之需,这才与马三爷道别,颤巍巍地转身回村了。 陈沧找到那辆满载药材包的骡车。看车的李老头是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汉,似乎得了马三爷吩咐,没多问,只指了指车尾一处较为平整、铺了干草的地方。陈沧将苏蝉小心地安顿好,用行李和干草垫高,让她能躺得舒服点,自己则坐在车辕旁,紧紧挨着,既能照看,也能遮挡些许风寒。 申时三刻,马三爷一声吆喝,商队缓缓启程。骡马嘶鸣,车轮辘辘,扬起淡淡尘土,离开了这座位于长安西郊、名为永阳坊外的小村庄,沿着通往洛阳的官道,迤逦向南行去。 陈沧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村庄轮廓,以及更远方那巍峨连绵的长安城墙,心中百感交集。这座天下帝都,他们几经生死才得以潜入,如今却又如此匆忙、如此狼狈地离开。前途未卜,苏蝉重伤,强敌环伺,唯有怀中那冰冷的玉匣和神秘的星图,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他紧了紧盖在苏蝉身上的薄毯,目光望向南方。洛阳,扬州……海外仙山……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商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深秋的关中平原,天地辽阔,远山如黛,路旁农田已收割完毕,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偶有未尽的草垛,在夕阳下泛着金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与他们同向南下的商旅,也有北上的驼队,更有信使快马加鞭疾驰而过,扬起一路烟尘。 陈沧不敢大意,虽疲惫至极,却强打精神,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他发现这支商队确实颇有章法,前后都有骑马的护卫巡视,伙计们各司其职,队伍井然有序。马三爷不时前后照应,指挥若定,显是经验丰富。 天色渐晚,商队并未赶夜路,而是在日落前,抵达了一处官道旁的大型车马店投宿。店外高悬“悦来客栈”的幌子,占地颇广,前后几进院落,足以容纳数百人住宿,院中停满了各色车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马三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与掌柜的甚是熟稔,很快便安排好了房间和牲口草料。陈沧和苏蝉被安排在靠近后院墙角的一间狭小简陋的下房,与商队几个伙计同住一院,虽嘈杂,但胜在不引人注目。 陈沧将依旧昏睡的苏蝉安顿在土炕上,盖好被子。同屋的伙计见多了带病家眷行路的,倒也见怪不怪,各自洗漱吃饭,无人打扰。 陈沧向伙房讨了碗热粥,小心地喂苏蝉喝了几口。或许是换了环境,或许是汤水下肚,苏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虽然仍未醒转,但气息似乎更平稳了些许。陈沧心中稍安,自己胡乱吃了些干粮,便和衣靠在炕沿,不敢深睡,时刻留意着苏蝉的动静和屋外的声响。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商队皆是日出而行,日暮而息。路线基本上是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东行,途经咸阳、兴平、武功等县,一路所见,尽是关中沃野的富庶与繁忙。陈沧初次远离长安,见识这大唐腹地的风物,心中不免新奇,但更多的则是警惕与忧虑。 苏蝉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时,眼神有片刻的迷茫与虚弱,待看清守在炕边、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陈沧,以及身处这陌生简陋的客房时,微微一怔。 “苏姑娘!你醒了!”陈沧惊喜交加,几乎落下泪来,连忙端过一直温着的米汤。 苏蝉没有立即说话,缓缓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凝聚精神,感受体内的状况。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微弱地道:“……这是……何处?我们……出了长安?” 陈沧连忙将逃离长安后发生的事,包括吴婆婆相助、商队南下、以及玉匣中海图星符的秘密,简要却清晰地告知了她。 苏蝉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在听到“蹈海符”与“归墟之眼”时,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勉力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按了按依旧麻木刺痛的左肩,低声道:“……李太史……果然……深谋远虑。南下扬州……是对的。只是……连累你了。” “苏姑娘千万别这么说!”陈沧急道,“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地宫多少次了!只要能治好你的伤,查明真相,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苏蝉看着他急切而真诚的眼神,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闭上眼,暗自运转心法,发现经脉虽破损严重,但那股侵蚀生机的阴寒毒力确已清除,纯阳丹的药力仍在缓慢滋养着干涸的丹田与经脉。只是此番重伤,几乎耗尽了她的本源,没有数月静养和灵药调理,绝难恢复旧观。眼下,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 “那马三爷……可信吗?”她轻声问。 “目前看来,只是个寻常行商,颇为精明,但似乎并未起疑。吴婆婆的面子,加上我们伪装成投亲的落难人,还算稳妥。”陈沧答道。 苏蝉微微颔首:“如此便好。路上……一切小心。非到万不得已,莫要显露武功,尤其……莫要动用真气触动我体内残存的纯阳药力。”她伤势太重,此刻如同一个脆弱的瓷器,经不起任何波澜。 “我明白。”陈沧郑重应下。 自此,苏蝉虽醒,但大多数时间依旧昏睡静养,偶尔清醒时,也只进些流食,说几句话便精神不济。陈沧悉心照料,对外只称妹妹病情沉重,需静养。商队众人见怪不怪,倒也相安无事。 如此又行了七八日,商队已过潼关,进入了都畿道地域,距离东都洛阳已是不远。沿途关卡盘查渐多,但马三爷打点得当,文书齐全,陈沧二人又伪装得巧妙,均有惊无险地通过。 这一日,午间打尖时,陈沧正给苏蝉喂水,忽听前面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他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来了一队约莫十余骑的人马,皆着绛色公服,腰佩横刀,为首一人更是身穿浅绿色官袍,气势凌人,竟是一队朝廷的官差! 这队官差并不盘查普通行旅,而是径直朝着他们这支商队而来!马三爷脸色微变,连忙迎上前去。 陈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百一十二章南下扬州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