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绛衣风尘 蹄声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踏碎了官道午后的沉闷。 那是一队十二三骑的官差,皆着绛色缺胯袍,腰束革带,佩横刀,足蹬乌皮靴,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白微须,头戴黑色幞头,身着浅绿色圆领官袍,袍摆绣有象征御史台的獬豸暗纹,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刀。其坐骑亦非凡品,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的河曲骏马,神骏非凡。余者随从,虽只着绛色公服,但个个眼神精悍,腰杆笔直,左手控缰,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刀柄,行动间隐隐有行伍肃杀之气,显是京中直属的劲卒,绝非寻常州县差役。 这队人马甫一出现,便引得官道上行旅客商纷纷侧目避让,窃窃私语。御史台的巡案,虽只着浅绿(唐代六七品官服色),但职权甚重,风闻奏事,巡察州县,纠劾百官,等闲官员见之都要避让三分,何况寻常商旅行人? 商队首领马三爷脸色微变,连忙挥手示意队伍靠边停驻,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快步迎上前去,在离那绿袍巡案马头尚有数步远处便躬身长揖,朗声道:“小民马贵,添为长安西市‘永昌号’商队主事,押运药材绸缎往洛阳。未知察院巡案大驾至此,有失远迎,还望上官恕罪。”他久走江湖,眼力毒辣,一眼便认出对方乃御史台察院所属的巡案御史,虽品级不高,却最是难缠,专司地方巡察、缉查不法,当下将姿态放到最低。 那绿袍巡案勒住骏马,并未下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商队诸人及满载货物的车辆,最后落在马三爷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奉命,稽查往来行旅,缉捕要犯。尔等自何处启程?所载何物?队中可有非本商号人等?一一据实禀来,不得有误。”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硬。 陈沧在车队后方,听得真切,心头骤然一紧。他虽低着头,用破旧的毡帽遮掩了大半面容,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他悄悄将身体侧移,将躺在药材包上、以旧毡毯覆盖、依旧“昏迷”的苏蝉遮挡得更严实些,同时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体内那微弱的新生气感亦悄然流转,提升着五感敏锐。 马三爷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躬身道:“回禀巡案,小民等自京兆府长安县西市启程,所载货物以陈仓药材、蜀中绸缎为主,另有少许京中杂货,均有长安市署所发公验、过所,及沿途关津勘合为凭。”说着,他双手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文书,包括市券(交易税凭证)、过所(通行证)、货物清单等,上面朱印鲜明,手续齐全。 一名绛衣随从下马接过文书,呈递给绿袍巡案。巡案接过,并不细看所有,只是快速翻阅,目光在货物总目、起运地点、商号印鉴等处略作停留,随即翻到随行人员的“保任状”及名册。名册上罗列着商队伙计、护卫、车夫的姓名、年甲、特征,并附有坊正或邻保出具的担保文书,看似齐备。 “皆为本号雇佣之人?”巡案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看向马三爷,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马三爷心知此事瞒不过,也无需硬瞒,便按照与吴婆婆商定的说法,略带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同情,回道:“回上官,队中……确有两位非本号雇佣的搭伴之人。是一对自陇右逃难而来的兄妹,家乡遭了灾,父母双亡,前往洛阳投亲。其妹途中染了重病,奄奄一息,小人见其可怜,又念及同是行路之人,便应允顺路捎带一程,只收些微饭食之资。这是他二人的过所文书,请上官过目。”他又递上那两份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的过所。 绿袍巡案接过那两份过所,展开细看。过所用的是常见的麻纸,纸张泛黄,字迹是坊间常见的代书人所写,内容无非是“某某,年几何,自某州某县前往某处,所为何事,沿途关津验看放行”云云,末尾盖有“京兆府万年县尉之印”以及更为模糊的“万年县某坊坊正”戳记。印色暗红,印文略显模糊,但大致形制无误。 巡案的目光在那“万年县尉之印”上停留了片刻,万年县乃长安两赤县之一,其县尉不过从八品下,所发过所成千上万,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马三爷:“此二人既自陇右而来,何以在长安附近请得过所?又何以与尔等商队同行?所投洛阳亲戚,姓甚名谁,居于何处?”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陈沧在后方听得真切,心中暗凛,这巡案心思缜密,绝非易于糊弄之辈。他屏住呼吸,静听马三爷如何应对。 马三爷早有准备,叹了口气,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怜悯与无奈:“上官明鉴,那对兄妹自言原是要去长安投奔另一远亲,奈何到了长安方知那亲戚早已迁走,不知去向。盘缠用尽,妹妹又病倒,流落街头。小人前几日在长安西市外遇见,见其确实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其过所,据那兄长言,乃是初到长安时,在万年县某坊寻了坊正,出具了陇右家乡的‘公验’(身份证明),又找了保人,才勉强办下的,只为在长安寻亲暂住之用。至于洛阳的亲戚,小人只听闻是在南市经营一家绸缎庄,具体名号地址,那兄长忧心妹妹病情,言语间也说不甚清,只说到了洛阳再细细打听。小人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就……未曾深究。”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陈沧二人出现在长安附近的原因归结为“投亲不遇”,过所是“临时补办”,洛阳亲戚是“知之不详”,听起来合情合理,又留有余地,将自己和商队摘得干净,只突出一个“好心相助”。 绿袍巡案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车队后方,准确地落在了陈沧和他身后那“昏迷”的女子身上。“唤他们近前回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马三爷暗叹一声,回头对陈沧使了个眼色,提高声音道:“陈二,带你妹子过来,巡案上官问话,仔细回禀,莫要惊惧。” 陈沧心脏狂跳,但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半分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逃亡的惊惧、对苏蝉伤势的忧心、以及面对官差的天然紧张糅合在一起,尽力表现在脸上和肢体上。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刻意保留的尘土污渍显得更加狼狈,眼神躲闪,嘴唇哆嗦,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苏蝉扶起,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在离巡案马前数步处,“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和浓重的乡音(他模仿了吴婆婆说话时的一些关中腔调):“小……小人陈二,携……携妹陈三娘,叩……叩见青天大老爷!”说着,还按着苏蝉一起,就要磕头。 苏蝉被他“扶”着,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身体软绵绵的,全靠陈沧支撑,一副病入膏肓、人事不省的模样。 “不必多礼。”绿袍巡案语气淡漠,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带着审视与探究。“抬起头来。” 陈沧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依旧不敢与巡案对视,目光只及对方马镫。他能感到那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停留,仿佛要将他里外看穿。 “尔等自陇右何州何县何乡而来?家中还有何人?因何灾祸南逃?一一详细道来,不得隐瞒。”巡案问的问题与对马三爷所问类似,但更具体,显然是存了核对与深究之心。 陈沧早已将吴婆婆所教的、结合自己过去所知陇右地理编造的说辞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此刻虽然紧张,但依旧能带着惶恐,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小……小人们是陇右道秦州清水县……城西三十里陈家庄人。家……家中本有父母、小妹,以租种地主田地为生。今年春天,陇山那边闹了……闹了山匪,又……又赶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地……地主家也遭了匪,催租不成,反怪我们勾结山匪,要拿我们送官……爹娘气病,没……没熬过去,临去前,让我们来中原投奔洛阳的表舅……”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将灾荒、匪患、地主逼租这些常见的民间苦难拼凑在一起,听起来颇为真实,尤其提到父母双亡时,那种悲戚不似作伪。 “秦州清水县?”绿袍巡案重复了一句,目光微凝,“县令是何人?尔等村落靠近哪条河?哪座山?” 陈沧心中再紧,这些问题愈发细致了。他竭力回忆着过去在书肆做学徒时,偶然翻到的一些地理杂记和方志中对陇右的零星记载,硬着头皮道:“县……县尊的名讳,小人这等草民如何得知?只……只知是个姓王的明府。我们庄子……靠着一条小河沟,乡亲们都叫它西沟,是从陇山里流出来的。山……就是陇山,好大好大的山……”他故意说得模糊,符合一个惊慌失措、没甚见识的乡下少年形象。 绿袍巡案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陈沧的回答虽然粗疏,但“王姓县令”、“西沟”、“陇山”这些信息,与秦州清水县的大致情况并无明显矛盾。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妹妹患的何病?病了几日?可曾延医诊治?所服何药?” 陈沧连忙道:“妹……妹妹她是染了极重的风寒,从……从家里逃出来时就不好了,路上又惊又怕,缺医少药,拖了快一个月了。在长安时,小人用……用最后一点钱,请了个走方的郎中看过,开了几副发汗的草药,吃下后略好了些,可路上颠簸,前日又发起高热,就……就一直昏睡不醒……”说着,他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想到苏蝉真实的伤势和一路艰险,悲从中来。 这时,那名先前下马接过文书的绛衣随从,似乎得了巡案眼色示意,再次走上前,伸手似乎想探苏蝉的脉搏,查验其病情真伪。 陈沧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苏蝉体内经脉伤势迥异常人,更有纯阳丹药力残留,若被精通医理或武学之人探知,立刻就会暴露!他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忍不住出手格挡! 就在那随从的手指即将触及苏蝉手腕的刹那—— “咳咳……咳咳咳……”苏蝉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她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而无神,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眼前的官差身上,旋即露出惊恐之色,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往陈沧怀里缩了缩,声音细弱游丝,带着痰音:“哥……哥哥……是……是官府来抓我们了吗?我……我好冷……好难受……”说着,又是一阵气促的咳嗽,似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只未被陈沧握住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恰好避开了官差探询的手指。 她这番“适时”的“转醒”,将重病缠身、神智昏沉、惊惧无助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尤其那咳嗽和气息奄奄的模样,绝非轻易可以伪装。那绛衣随从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转头看向巡案。 绿袍巡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盯着苏蝉看了数息,只见这女子病骨支离,气若游丝,眼神涣散,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与冷汗,确实是重病之人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病入膏肓。他虽非医者,但也略通医理,观其面色气息,绝非短时伪装可得。 “她这病,像是痨瘵(肺结核)之症,又似重伤寒,已入膏肓。”巡案忽然开口道,目光转向陈沧,带着审视,“你带着这样一个病人,长途跋涉,岂非送死?” 陈沧闻言,心中反而稍定,这巡案将苏蝉的伤势误认为重症肺痨或伤寒,倒是省去不少口舌。他连忙叩头,泣声道:“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何尝不知!可家中已无活路,留在陇右是死,出来寻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小人只盼着能赶到洛阳,见表舅一面,求他看在亲戚情分上,救妹妹一命……若……若妹妹真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小人也不活了!”说到后来,已是涕泪横流,真情流露。他这份悲痛,倒有大半是真,一路行来,苏蝉伤势反复,前途未卜,他心中煎熬,此刻借机宣泄,反倒显得无比真实。 绿袍巡案沉默地看着跪在尘土中痛哭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女子,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闪烁,似在权衡。他接到的上命,是严查自长安方向南下,形迹可疑、尤其是带有伤病或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女。这对兄妹,疑点颇多:过所来历模糊,说辞不尽不实,女子重病,男子虽看似惶恐,但细看之下,身形气度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略有差异。然而,他们又确实符合“逃难”、“重病”的特征,眼下也抓不到切实的把柄。更重要的是,那女子病情沉重,若强行羁押或细查,恐怕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届时反成麻烦。 马三爷察言观色,知是时候再加一把火,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恳切道:“巡案明鉴,这陈二兄妹确实可怜。小民初见时,其妹尚能勉强行走,谁知途中病情急转直下……唉,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民也是见其孤苦,才允其搭伴。若上官觉其过所有疑,或可着人细查,只是这姑娘的病……怕是经不起耽搁了。小民愿以商号信誉担保,他二人绝非奸恶之徒,只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罢了。” 绿袍巡案瞥了马三爷一眼,又看了看手中那两份过所,手指在“万年县尉之印”上摩挲了一下,忽然问道:“尔等商队,至洛阳交割后,意欲何往?” 马三爷忙道:“回上官,在洛阳交割部分绸缎后,其余货物将沿汴水东下,至沭州、宋州,最后抵达扬州发卖。” “扬州……”绿袍巡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语气依旧平淡,“近来淮扬之地,虽商贸繁盛,然亦非太平之地。去岁底,淮南道曾有奏报,沿海偶有零星海寇袭扰,虽未成气候,亦不可不防。市舶司、盐铁转运使衙门稽查亦日趋严密,尤其对往来胡商、海客,及涉及铜铁、兵刃、异书等物,查缉甚严。尔等经商,当谨守朝廷法度,勿要夹带违禁之物,亦需谨言慎行,莫要与不明来历之人,特别是那些蕃商胡客,过从甚密,以免招惹事端。”他这番话,看似例行公事的告诫,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陈沧。 陈沧心中剧震!“扬州”、“胡商”、“蕃商胡客”……这些词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这绝非巧合!难道官府已经注意到扬州蕃坊,或者…… specifically指向阿罗撼?李淳风在玉匣卷帛中提到的关键人物,正是扬州蕃坊的胡商阿罗撼!这巡案是随口提醒,还是意有所指? 马三爷则是连连躬身:“多谢上官提点!小民等一定守法经营,绝不敢有违!更不敢与不法之徒有所牵连!” 绿袍巡案不再多言,将手中过所等文书交还给马三爷,对左右吩咐道:“查验货物,重点查看有无夹带禁物、兵刃、甲胄、私盐及未经公验之货。” “喏!”随行的绛衣官差齐声应道,动作利落地下马,开始分头查验商队货物。他们检查得颇为仔细,撬开箱笼,翻看绸缎成色,抽查药材包,甚至用尺杆探入袋中测量谷物深度,看有无夹层。但正如马三爷所言,永昌号是正经商号,货物手续齐全,并无违禁之物。检查到陈沧和苏蝉所在的那辆药材车时,只是粗略翻看了一下表层的几个药包,见都是些甘草、当归、茯苓等常见药材,也就放过了,并未深究躺在车上的苏蝉。 约莫两刻钟后,检查完毕,并无异常。一名随从上前禀报:“启禀巡案,货物均已查验,与公验、过所所列相符,未见违禁之物。” 绿袍巡案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依旧瑟瑟发抖的陈沧,以及“昏迷”不醒的苏蝉,又瞥了一眼马三爷,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放行。”言罢,一拨马头,枣红马长嘶一声,率先而行。其余绛衣官差纷纷上马,紧随其后,蹄声再起,很快便沿着官道向南而去,扬起一路烟尘,渐行渐远。 直到那队绛衣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官道上的气氛才为之一松。商队众人,包括马三爷,都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御史台巡案的威势,着实令人心悸。 马三爷走到陈沧身边,将他扶起,压低声音,脸上犹带余悸:“陈小兄弟,刚才可真是……那巡案,怕是起疑了。你们兄妹这过所……唉。”他摇了摇头,没有说破,但意思很明显。 陈沧心中亦是后怕不已,知道方才真是险之又险,若非苏蝉“适时”醒来表演了一番,加上马三爷出言转圜,以及那巡案似乎另有考量,恐怕难以轻易过关。他连忙再次向马三爷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三爷方才出言维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马三爷摆摆手,叹道:“罢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我看你也是个重情义的好后生。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巡案最后的话,你可听清了?扬州那边,怕是不太平。你们若真是去投亲,倒也罢了;若是……唉,你好自为之吧。到了洛阳,你们便自行离去,之后的路,自己当心。” 陈沧心中一沉,知道马三爷这是不想再与他们有过多牵连了。他也能理解,商队求的是平安财路,方才已是担了风险。他郑重道:“三爷放心,到了洛阳,我们绝不再给商队添麻烦。今日之恩,陈二铭记于心。” 马三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伙计们整理被翻查的货物,准备重新上路。 陈沧回到车上,将苏蝉重新安顿好。苏蝉在他靠近时,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昏迷”。陈沧知道她方才耗费了心力,此刻需绝对静养,便不再打扰,只是心中思绪翻腾。 绿袍巡案的出现,以及他最后那番关于扬州和胡商的话,绝非偶然。这意味着,至少有官方的力量,已经开始关注扬州蕃坊,或者说,关注可能与“海墟”秘密相关的线索。他们的南下之路,恐怕从一开始,就并非隐秘。 他望向南方,天际云层低垂,秋风萧瑟。洛阳尚未到达,更远的扬州,以及那茫茫大海深处的“归墟之眼”,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与危机之中。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苏蝉的伤,玉匣中的秘密,还有那来自地宫和黑袍人的无形威胁,都推动着他,必须向前。 商队重新启程,车轮辘辘,继续向着东都洛阳的方向驶去。陈沧坐在车辕旁,背脊挺直,目光却比之前更加深沉。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三章绛衣风尘完)